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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聽到那人罵罵咧咧地走到院中,來到門后,將門打開,他開始打量武柏。
武柏大約二十五六,七尺身高,赤著上身,下邊穿條犢鼻褲,沒有扎發髻,頭發亂糟糟的,剛才大概在睡覺,開門時還打著哈欠。
“老婢養的!打死你。”韋強往前擠身,正欲出手,被里長牢牢抓住。
“你就是武柏么?”
那人回過眼,看周澈,變怒為笑,說道:“是新任的亭父澈君么?”周澈裹著赤色的幘巾,腰挎環首刀,一看就是公職人員。
“小人武柏,拜見澈君。”他裝腔作勢往下跪拜。
武柏向來自詡亭中豪杰,周倉巡查時,他也從沒下拜過,此番說“拜見”,只是初次見面的客套話,原以為周澈會攔住,他便可以順勢起身,哪知道周澈卻這般作態?
他心中惱怒,想道:“年紀不大,架子不?。⌒≈讣咨w兒大的一個亭職,竟如此拿捏!”話說出來了,不能掉地上,幾雙眼看著他,總不能拜了半截就停下,無可奈何,只得踏踏實實地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周澈這才說道:“請起?!?
武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澈君來俺們亭中上任,本該小人前去拜見,又怎敢勞動澈君親自登門?”
這話聽著味兒不對,是在暗示周澈過來找他,是為了拜見他么?周澈沒有生氣,笑道:“好一個伶牙利嘴?!?,我來尋你,是為公事而來。”
武柏茫然:“什么公事?”他一個亭中無賴,能與什么公事有關?
“公事之前,先問你件事?!?
“什么事?”
“你昨夜敲了胡家的門?”周澈沒耐心繞圈子,對武柏這種人也沒必要繞圈子,直接問出。
武柏搞不懂找他是為了什么“公事”,但這不妨礙他無賴的脾氣,大咧咧點頭承認了:“敲了又如何?小人敲個門,走個鄰居,難道也違法么?”
心里想到原來是胡妻告狀了。
“只敲門當然不違法?!?
漢律法有規定:“禁吏毋夜入人廬舍捕人”,“無故入人室宅廬舍,格殺之,無罪”。禁止吏、民夜晚進入民宅,哪怕官吏是為了捕人也不行,如果違反,即使被主人殺傷,主人也無罪。但這只是禁止夜入民宅,卻沒有禁止夜晚敲門。——任何法律也不會禁止晚上敲門。
武柏大聲說道:“既然不違法,又問小人此事作甚?”
“我問你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周澈首先擺事實、講道理,說道:“諺云:‘夜不過寡婦門’。老胡尸骨未寒,家中只她與女兒兩個。你大晚上的喝完酒,醉醺醺跑去她家敲門成何體統?”
“什么夜不過寡婦門?小人只聽過‘盜不過五女門’!”對周澈的勸說,武柏嗤之以鼻,頓了頓,又道,“老胡死了,小人去慰問慰問,不行么?寡婦?寡婦又怎樣?寡婦還能改嫁呢!”他叉腰而立,“陳平婦不就接連改嫁了六次,最后才嫁給了像陳平這樣的好男兒大丈夫么?”
周澈笑道:“不意你竟還知道陳丞相!”當時禮教未嚴,寡婦再嫁實屬尋常,他也懶得給他糾正陳平的老婆不是寡婦再嫁,只順著話說道,“……,寡婦自可改嫁,但你夜晚敲門,不覺得不合適么?要是被里中鄰居、住戶知道,胡家妻子該如何見人?”
武柏冷笑,說道:“小人敲了胡家的門,你怕對胡家婦的影響不好。澈君,小人俺也沒犯法呀,你來敲我的門,就不怕對俺的影響不好?”
韋強怒極:“老婢養的!”
武柏揚起脖子,說道:“罵人算本事么?瞧不慣、看不起,你有能耐來砍了俺呀?”
韋強試圖把手臂從里長的手中掙脫出來,里長拉住不放。周澈嘆了口氣,說道:“你我好好說話,你何必叫嚷?既往不咎,過去的就算了。我且問你,你以后能做到不去打擾胡家么?”
方才韋強大力敲門的時候已經驚動了鄰舍。武柏叫嚷的聲音更大,遠近宅院中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地出來,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塊兒,小聲說著話,觀望這邊情形。
武柏這類人,人越多,他越來勁,從周澈身邊沖過,勾下腰,往韋強的腰邊去蹭,用手摸著自己的脖子,叫道:“休欺俺黔首百姓,豈不聞小兒歌謠‘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今日俺一個小民,明日焉知不又是一個陳平?……,抽你的刀來!往這兒砍,往這兒砍!”
周澈啞然:“這廝倒理想遠大,想做一個盜嫂的陳平!”他早了解到當世風尚好大言,人皆有“丈夫之志”,武柏雖只潑皮無賴一個,但有此“壯志”卻也并不可笑。
韋強氣紅了臉,抬腳便踹,卻又被里長拽開。
里長一直在觀察周澈的面色,這會兒見他轉過身,看著撒潑似的武柏嘆了口氣,心中想道:“不知澈君打的什么主意?武柏雖做的不對,可也確實沒違反法紀,他如執意堅持不肯認錯,至多打他一頓,但像他這樣的無狀兒,越是打他,越適得其反。胡家母女兩人,可擋不住他去鬧事?!?,澈君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準備怎么收拾武柏?”
周澈提高聲音,壓住武柏的叫嚷,問道:“我再問你最后一遍,你以后能不去打擾胡家么?”
武柏哪里肯應?撞破天似的叫道:“要么你殺了小人,要么就別……。你個奸人,還敢枉法?!,天殺的,大家伙看看這奸人。”
“你有種,你夠膽,竟然胡亂咬人了?!敝艹豪湫Γ览碇v過、人情講過,仁至義盡,沒工夫再和他交纏,不等他說完,邁步就走,經過韋強身邊時,說道:“將他帶去亭舍,關入犴獄?!?
武柏的叫喊戛然而止,呆了一呆,質問道:“俺犯了什么法?你要將俺關入犴獄?澈君,你可別以為小人不懂律法!你這么做,當心俺去官寺擊鼓喊冤?!?
停下腳步,轉回身,看著他,周澈道:“你認得姜楓么?”
武柏正嚷嚷,下意識地答道:“誰不認得?”
“你既認得姜楓,我帶你去亭里問一問,不行么?這是縣君簽發的命令,我奉命行事?!?
武柏目瞪口呆。韋強和里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一個哈哈大笑,一個嘴角輕笑。
韋強接過繩子,里長拿住武柏的左臂,腳往下掃,輕輕巧巧將之摔倒。武柏試圖掙扎,韋強力大,稍微一按,他就哎唷痛叫,沒費什么勁兒就把他給綁上了。
“給我掌嘴!”周澈下令道。
圍觀的里中諸人再看荀貞時,多了幾分畏懼、幾分尊重。尊重,是因為他們不喜歡武柏;畏懼,是因為周澈看似和氣,卻翻臉無情,出手如此狠辣。
和縣衙通緝的要犯姜楓牽涉到一塊兒,誰都能猜得出來,武柏這次鐵定要脫層皮了。
武柏不復方才的滾刀肉作態,他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嚇得嘴唇都在發抖,顫聲叫道:“澈君!澈君!小人知錯了,再不敢了。你就把小人放了吧。姜楓的下落,小人怎會知道呢?”
韋強扯著他,呲牙笑道:“你現在當然嘴硬,說不知道。等到了亭里,試試乃翁的手段,也許你就能想起來了?!?
武柏哀聲求饒:“我只是醉酒無意窺視老胡妻子而已,有點色心罷了。你饒了小人吧,小人真知道錯了。我和姜楓沒有任何關聯?!?
周澈啼笑皆非,這叫什么人?一動真格的,立馬就軟了下來,不但軟,連尊嚴都不要了。他暗自搖頭,心道:“都是輕俠之流,與姜楓比起來,卻有天壤之別?!?,呸!這等人也配稱輕俠?”
里長送他出去,經過處,各家出來看熱鬧的人紛紛后退,恭敬地長揖行禮。
他這是第三次來坪南里了,頭兩回,路上碰見的人雖也有向他問禮的,但哪里比得上今天?不過只收拾了一個武柏,就得到了坪南里諸人的恭敬。
……,也許,獲取威望沒有我想象的那么難?”扭臉瞅了瞅武柏,沖他微微一笑。
武柏毛骨悚然,腿上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經過胡家院門時,周澈看見了胡家妻女。
她們跪坐在門內,似乎專在等他,等他過來,俯下頭,素拜行禮。
在里中諸人的視線中,在胡家妻女的跪拜中,周澈出了坪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