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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著自己的頭發拼命地拉扯,紅著眼睛掉眼淚,多么像垂死的人在掙扎,眼珠詭異而瘋狂地轉動,自言自語地問著:“我有沒有刺下去?我有沒有刺下去?我有沒有刺下去......”
云決頓時悲慟難抑、酸澀難忍,拉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沒有,沒有,沒有......你沒有刺下去,你沒有刺下去,你沒有刺下去......”
云卿聽見他的話,瞬間又安靜下來,也不再流眼淚,殷切地看著他,“沒有嗎?我真的沒有嗎?”
云決擦去她臉上的淚,勉強對她笑:“沒有,你真的沒有。大哥現在很好,在大哥出關之前阿卿一定要好起來,否則就扛不住大哥的罰了。”
云卿見他笑,便也彎了彎嘴角,眼神卻漸漸地渙散了。
又那樣過了幾日,云卿一點不見好,反而日復一日地沉默下去。
她抱著一本《詩經》,乖巧地坐在床上發呆,不知饑不知渴,給她水她就喝,給她飯她就吃,要是不給,她也不問。
夜里刮起了大風,云箏披衣前來為她關窗,一推門,她還是那樣不死不活地抱著《詩經》坐在床上,雙眼不知望著哪一處出神,魔怔了一般,口中念念有詞。
云箏走進了些,聽得她念道:“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云箏微笑著去拿她手中的《詩經》,云卿提不起一絲多余的氣力,輕易便叫云箏抽走了。
云箏伸手溫柔地探她的額頭,又撫了撫她的鬢發,疼惜地說:“夜深了,阿卿再不睡,明天怎么會有精神呢?”
云卿不理他,雙手用力抓著被子,像被下了什么咒,嘴里不停地重復那一句詩。
云箏拉著她,擔憂地問:“阿卿,你到底怎么了?”
她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云卿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他,一只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輕聲說:“二哥,這里,我這里好像丟了什么東西。”
不是疼,不是痛,就是丟了什么東西,空落落的。
眼淚順著臉龐不自覺地流下來,一閃而過的淚光在這夜里像極了一道流星。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說:“二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二哥,你幫我找回來好不好?”
你幫我找回來好不好?
云箏終究沒有忍住,微紅著眼眶將她抱進懷里,哽咽道:“會好的,等阿卿好起來,一切都會好的。”
真的會好嗎?
忘了那是怎樣一個秋日午后,陽光還算和煦,微風也算輕柔。
云卿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過來,頭腦昏沉、口干舌燥。這么些天她第一次下了床,搖搖晃晃地摸到桌前,那茶壺卻是空的,沒有一滴可以解渴的水。
她拖著沉重虛浮的腳步,慢慢地走出了房間,沿著紅木長廊走到了驚鴻山莊大堂口,站在那高高的大堂門后,扶著門框用力地搖著頭,拼命想要維持一絲清明。
大堂口的臺階下,顏如玉端著一罐藥迎面碰上江挽月,江挽月伸手便要去接她手中的藥罐,說:“二嫂你忙了這么久,去歇一歇吧,我把這藥給云卿姐姐送去。”
顏如玉看著也精神不濟,便未堅持,嘆息道:“阿卿這孩子真讓人心疼,才這么幾天,便消瘦成這樣。”
江挽月心中也不大好過,道:“這還只是病一場呢,要是云卿姐姐知道云亭大哥死了......該怎么辦吶?”
顏如玉疲憊地搖頭,過了一會兒,說:“無論如何,在她病好之前絕不能讓她知道,否則她是抗不過去的......”
顏如玉這話說到一半,江挽月手中的藥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灑了滿地冒著熱氣的苦澀藥汁,驚慌失措地看著臺階上,門后一道單薄的身影。
顏如玉心中“咯噔”一下,順著江挽月的視線看過去。
云卿就站在那里,一半暴露在陽光下,一半掩藏在木門后,風力強了些,將她披散的長發吹起,飄揚在空中。她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籠罩著她只剩皮包骨頭的身體,也隨著風在空中飄揚。
她一步一步,像一個耄耋之年的老者那樣,緩慢遲鈍地從門后走出來,飄揚的黑發、翻飛的白衣,讓她看上去不像一個人,像行走在陽光下的一縷魂魄,隨時就要煙消云散,化為烏有。
她走到臺階前,分明只有幾步路,她卻整整走了一輩子那么久。
顏如玉和江挽月又驚又怕地看著她,想要說些什么,卻無從開口。
云卿的面容上,是一個孩子走進迷宮里的茫然,是一個孩子被世界拋棄后的絕望,是一個孩子跌落在黑夜時的脆弱。
顏如玉與江挽月的交談她全然沒有聽清。
只有那一句。
云亭死了。
云亭死了。
云亭......死了。
云卿身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腳下踩空,直直地從高聳的臺階上滾下來。
滿山的金黃樹葉便也在這一刻枯萎,悠悠揚揚地落了滿地。
原來,不是萬物復蘇的季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