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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亭失笑,“也許是,也許我們阿卿長大了會是一個比仙女還好看的姑娘。”
這話說得極合小孩兒心意,她又把云亭抱緊了些,再圓滿不過地說:“那好,以后我要長成比仙女還好看的姑娘,但是哥哥要一直這樣,不能長得更好看,否則便是比仙女還好看的姑娘也配不上了。”
云亭下顎緩慢摩挲云卿頭發,拍打了她一下,“閑話這樣多,還想不想聽故事了?”
云卿立即閉緊了嘴巴。
“仙女覺得天界枯燥無趣,便來到凡間,吃遍了凡間美食,看遍了凡間美景,遇到了凡間的書生。書生很喜歡美麗善良的仙女,但是卑微低賤的凡人又怎么能配得上高貴的仙女呢?仙女很快厭倦了凡間百態,回到天上。天上有般配美好的姻緣在等著她,她有千萬年的壽命,凡間的時光于她而言不過區區滄海一粟。但是這一粟于書生而言卻是漫長而無望的一生,他愛而不得,不能宣之于口,也不能灑脫放下,最終迎來了自己悲哀的結局。”
小孩兒對這故事并不大感興趣,聽到這會兒有些迷蒙睡意,眼皮子打起架來,不清不醒地問:“悲哀的結局是說死了嗎?”
云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聲音聽不大真切:“也許是的,但如此活著,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別?”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同死了也沒有什么分別。
懷里小孩兒終于沉沉地睡過去,他卻睜眼到天明。
他也會將她綁在院子里的桃花樹下,折了細細的柳條眼都不眨地往她身上抽下去,才挨一下,她就驚天動地地嚎啕起來:“來人吶!黑心肝兒的虐待兒童啦!救命啊!”
箏、澤、決被她召喚出來,跑到院子里一瞧,又若無其事地回去了,這樣的場面簡直是家常便飯。第一次,他們驚慌失措;第二次,他們忐忑不安;第三次,他們無可奈何;到如今已是麻木不仁習以為常了。
云亭臉上明明還帶著笑,下一瞬已極快地又連抽了她幾鞭子,聲音還是一貫的清淺:“好孩子,背一篇《大司命》向我要了三天,三天已至,怎的還是背不出?”
云卿撕心裂肺地大叫:“我說我記錯了嘛!我背的是《少司命》啊!”
云亭頓了頓,倒也沒有再抽她,握著柳條遙遙點著她,“那你倒是把《少司命》給我背上一背。”
云卿哭得鼻涕直流,抽抽搭搭地吸了一下鼻子,斷斷續續地背道:“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枝,芳菲菲、芳菲菲兮襲予。夫人自有兮......夫人自有兮美子......呃、呃,蓀何、蓀何......”
云亭眉頭皺了起來,有些聽不下去,提點道:“蓀何以兮愁苦。”
“蓀何以兮愁苦,”云卿飛快地接,“蓀何以兮愁苦、蓀何以兮愁苦、蓀何以兮愁苦......”她實在想不出來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起來狼狽極了,“我、我背不出了!你抽死我吧!”
云亭站在原地神色冷漠地瞧她好一會兒,忽地揚手將柳條扔開,拿了干凈的帕子給她擦臉,聲音輕似嘆息:“若是抽你便可教你成人成才,我定不手軟。但眼下看來,便是打死你也沒什么用處。既是如此,你還是去把《大司命》和《少司命》多抄幾遍吧。”
他口中的“抄幾遍”定然不會是只抄幾遍,到底是幾百遍還是幾千遍視他幾時氣消而定。。
云卿有些崩潰,她覺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原本只要罰抄《大司命》,誰讓她背什么《少司命》!
云卿隨他進了書房,二人并排而坐,各自面前一張案幾。他案上是成堆的古書,她案上是成堆的白紙。
云亭只要個結果,自不會盯著她抄書,自顧自看著書。云卿真是奮筆疾書,字跡像鬼畫符。
她對抄書已是駕輕就熟,一個上午下來收獲頗豐,趁著揉發酸的手腕的空檔偷偷看云亭,他用咬文嚼字的方法看書,云卿都替他累。
云卿心眼兒壞,看著他不染纖塵的白衣,筆尖沾了墨水趁他不注意在他衣擺上也寫下鬼畫符般的書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這句是她昨兒在書上看到的,她不明白其含義,這會兒倒似有些了悟,鬼使神差般寫下來。
然而云亭仿佛背后長眼,冷不丁來了一句:“今兒我的衣服你洗,剩一點兒墨跡不許吃飯。”
云卿握筆的手一抖,又想痛哭流涕了。
他待她關懷到極致,也嚴厲到極致。關懷時,云卿恨不能向全世界宣告他是最好的哥哥;嚴厲時,她也會在心里詛咒他不得好死死不超生生不如死。
世上方一日,山中已千年。云卿便是如此度過了她懵懂的孩童時代,真正地在驚鴻山莊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扎下根,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