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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易之和他的好友在居仙樓把酒言歡,一時玩得盡興忘了歸家的時辰。待到屋外暮色四合,天上烏壓壓的云朵不堪重力,像是要落下來似的。忽地平地刮起了一陣狂風,頓時飛沙走石,沿街的柳枝被掀得四處飛舞,亦將街道上穿衣裙的女孩嚇得花容失色。林立的商鋪早早收攤,路上擁喧的人群散得七零八落,比街而鄰的人家小院里,都紛紛的將衣物收拾進屋——上半年是個雨水豐沛的時節(jié),這一切都在預示將要下雨了。
顧易之辭別了好友們,一個人步行回家。他臉上因為吃多了酒有些潮紅,粉嫩嫩的雙唇欲啟未啟,見過的人都想一飽口腹之欲,水潤的眸子如同水里被打撈起的月亮,蕩漾著細碎的銀光。他笑著,癡癡的笑著,步子有些不穩(wěn),但通身蘧蘧然自適的神態(tài)是遮掩不住的。那天偶然得幸見過小侯爺醉態(tài)的路人,都覺得侯爺當時是玉山傾頹之態(tài)。一時間風靡整個京畿城,引得世人紛紛效仿,然大多都是俗輩,有東施效顰之嫌。
吳園這段時日老容易犯困,身子發(fā)虛發(fā)軟。她只覺得自己是春困的后遺還沒消退,暗自覺得除了是這緣由也沒做他想。因易之早已交代她,晚飯有很大的可能是在外面吃,所以傳飯的時候阿園早早得吃完,顧母唯恐易之趕早回家沒個貼心的人服侍,想到這層,也就沒留下阿園家常閑聊。
阿園回到芳歇閣,天已經(jīng)昏暗起來,立馬替外出未歸的人擔憂起來。望著屋外的雨勢有愈下愈大的趨勢,阿園在屋內(nèi)來回踱步。想到自己呆在屋檐下的擔慮,沒得假惺惺,于是就叫彩云取雨傘,備好馬車,她自己要親自知道,易之有沒有被雨趕上淋著。
彩云笑她:“夫人未必太過于擔心了吧,就算夫人不相信侯爺會照顧自己,那也要相信觀言和東子二人,他們可是將侯爺?shù)某源┳⌒校患患才诺耐淄桩敭數(shù)模瑹o一落下。夫人只管放寬心,侯爺都是那么大的人了,會不懂得顧惜自己?別到時候爺干著回來,夫人你反而受寒著涼了,被雨上趕著的反倒成了夫人您自己了。”
彩云說的也不無道理,若被擔心的人沒事,擔心的人過于擔心反而添了亂子,那也不成。吳園這樣一想,緊繃的心神反而松懈下來。從書柜上抽出一本《莊子》閑翻,幾頁下來,熟悉的疲憊感卷席了她,她支著腦袋,眼皮沉重,欲要昏睡。
彩云手里拿了見外衣要給阿園披上,阿園忽然腦袋一歪,整個人從睡夢中醒來。
“侯爺是不是回來了,他現(xiàn)在哪兒?”
“夫人是睡迷糊了,分不清夢境與現(xiàn)實。夫人只是睡有小會兒,侯爺哪能那么快回來。”
阿園訕訕地說:“耳邊剛聽到叫我不要在桌上睡的聲音,我就以為他回來了。一切那么的真實,原來只是南柯一夢啊。”她看到自己翻開的那頁面上赫赫然的黑字寫著“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三句哲言不正與此時此景此心情相貼合嗎?阿園想到古人能言中自己的心事,不由得一笑,“莊周夢蝶,也不知道是誰夢見誰”
彩云哪能看得出阿園心中此時已是千回百轉(zhuǎn),就因為一個似真非真的夢境,生了‘莊周曉夢迷蝴蝶’之嘆。
“夫人這段日子向來就睡得淺,身在夢境之中,當然有種真實感。”
“你這呆丫頭,竟能說得出這番可以咀嚼的話來,越發(fā)出息了。”
主仆二人正斗嘴說笑,阿園擔心的人正穿過濃墨的夜雨,循著熟爛于心的路徑來到芳歇閣。彩云扶著阿園到內(nèi)室躺著時,屋外的廊上響起清晰的足音——來人不用打開嗓子,亮出身份,也知道是誰。
阿園兩眼微寐,兀的嗅到身邊有一股帶著深夜之雨的涼意。她睜眼一看,易之正在燈火之處烤著火,聽到窸窣的響聲正好往驚醒的阿園處瞧了過來。燭火照亮他的側(cè)顏,原本如同凝脂的肌膚,泛出玉的光澤。“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將“陌上”換成“燈下”再應景不過了。
“易之,當心了頭發(fā),你離燭火太近了!”
易之看了看自己的發(fā)梢,還好阿園提醒的及時,否則自己的發(fā)梢就真冒煙。易之面含笑意,因他逆著光朝阿園走過來,所以她看不清易之臉上還余有殘紅。阿園身子往邊挪了挪。易之搖搖頭沒照阿園的意思——脫掉鞋襪到床上去。自己反倒搬了個圓凳坐在床邊上。
易之這樣做是有自己道理的:好友相邀,一時吃酒吃多了,也是難免的。雖說沾滿酒肉味的衣服已經(jīng)在來的時候換過了,但他還是怕有殘留沖到了阿園,這是其一。冒雨歸來,聽下邊人說夫人一直在等他回家,他也顧不上其他,換了件干爽的衣服徑直來了阿園的院子,身上的寒氣還未完全散去,省的被她知道了又是一場忙碌,他是不愿讓自己的女人為自己東奔西走,為他擔憂的。
“你剛喚我什么?為什么不是夫君或是玉郎?老是直呼我大名,那幫小子聽到了又得笑我跟你不親不密了。快,改個叫法,要么換做‘夫君’要么就是‘我的如意郎君’,二者選其一,至于哪個,阿園高興便是。”
阿園只抿嘴笑而不語,杏仁大眼里裝著微微惱他的波色,口無遮攔,沒羞沒臊的,還好室內(nèi)除了他們二人,并無其他人在場,否則又成了那幫蹄子的笑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