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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祈玨回望了身后,因雨雪天氣連日不開,士兵面上個個是筋疲力竭盡顯的喪氣,因這天氣也沒遇上劫持糧車的已算好的,但自己若是心存一時惻隱,引來即將成為餓死鬼的他們洗劫物資,沒了這些救命糧草,前方岌岌可危,那天下到處將是餓殍載道。這么一想著,顧祈玨望向失子的婦人那邊,見好幾個瘦得脫相的男的兩眼發著亮光望著他手上的糧袋,于是把手縮回來了,嘴上悻悻說道:“就算我當下給了那個婦人,也未必最后到她手上。”
眾人又復行數十里,后面忽然一陣慌亂,顧祈玨率先策馬回頭看情況,太子王守二人跟上。原來是一架糧車轱轆陷進了大水坑里,車夫民夫士兵齊刷刷上陣推車,但糧車紋絲不動。眼見雨夾雪越下越兇,轱轆與水坑僵持不下,那水坑越擰巴越深,顧岱玨一肚子火氣,只覺得是他們偷懶不肯用勁,其他的人站著也不上前搭把手,于是更惱火了。這火氣不能撒,只能狠狠得瞪了一眼王守,王守心里咯噔一下,寒毛豎起發涼。
王守大罵:“沒用的東西,連個車都推不了,還不快使勁地推,推不上來須得人做肉墊子也要把車轱轆提起來!”
顧祈玨策馬來回跑動,催促呵斥了幾句:“一群蠹蟲,國家正是養了你們這樣的廢物才打敗仗的,要你們又有何用,只會浪費糧食!”
氣得揚起手中鞭子抽下去,適時顧岱玨出現了截住他胳臂,低聲喝道:“蠢東西,沒個眼力勁在這撒什么火性,你要讓他們造反不成!”顧祈玨悻悻罷手。
顧岱玨吩咐王守一聲后,自己策馬回到前頭,省得心煩。
顧祈玨心里憋著火,原本自己就不想來硬是逼著來的,而且老天好像還似故意整他,連日陰雨不說,現在還弄這么一出難題,明顯就是不想讓他順順利利地返京。思及至此,又瞥見自己左手邊一民夫對著推車子一幫人指指點點看熱鬧,已是怒發沖冠了,遲早要下去卻沒下去的一鞭子落在看熱鬧的民夫頭顱上。一聲骨裂。白的紅的四處迸濺,熱乎乎的灑在周邊人臉上,民夫兩眼直直的,當場歇氣。
五六日光景,糧草成功送到,三人的心終于塵埃落地。顧祈玨躺在軍帳中病了,夜里常睡得不安慰。懂些法術的軍師說,顧祈玨是被煞氣纏著了。顧岱玨忙派人回去收殮尸體,好讓顧祈玨錯手鞭死的人入土為安,不再糾纏。
親衛快去快回,回來報告說:“那里人沒見了,只有一堆衣物。”
顧岱玨望著親衛捧過頭頂的衣服,問了一句:“還有什么沒?除了衣物。”
親衛如實回答:“衣物旁邊有堆燃盡的灰燼和骨頭,想是路人逮了野味充饑留下來的。”
顧岱玨當即臉色更變,匆匆擺手叫他退下,末了吩咐親衛立個衣冠冢。
院子外紛紛揚揚飄著雪,宛如楊花紛紛灑灑,天地素白渾然一體。芳歇閣里與外界不同,早早燒上了地炕,屋里里暖熏熏的,金獸里香煙裊裊。雪猧兒蜷縮在鋪著羊皮毛的藤搖椅里酣睡,籠子里的山雀頭埋在翅羽里養神。
穿著蜜合色宮花鍛長襖的吳園一個人在玩九連環,金屬叮叮作響,不過她這人此時正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彩云在離他不遠處的長案上熨燙顧易之明天要穿的銀白暗花緞面軟綢箭袖圓領袍,萍婷姐妹上下各執一端。聽見阿園抻腰呵欠聲,笑問:“夫人一個人坐著又無聊了,找我們跟我們嘮嘮嗑,晝短夜長的,也不怕睡夠了夜里睡不著。”
阿園起身,一屁股坐到藤搖椅上,雪猧兒嚇得逃竄。阿園一把撈過,抱在自己懷里,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捋它毛。她說:“剛喝了孫婆婆端來的熱滾滾大補藥,現在逼出了汗黏黏的,就是想睡也怪難受的。”見彩云快熨好,說道:“再勞煩你把我的衣服也拿來熨熨,你看看哪件和你手里的搭就熨哪件。”
彩云笑說:“我早替夫人想好了,就那件月白底撒花大朵海棠錦緞長襖怎樣?明兒侯爺這身會配個朱紅三鑲白玉腰帶,配上你的這身衣裳,我是覺得極好。銀白的地上也不會顯得寡淡,而且啊,你倆遠遠看上去還無比的登對呢。”
棉簾子外響起一陣男聲:“里面好熱鬧啊,誰和誰登對呢,說來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