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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目光交匯,異口同聲開了口,又十分默契地戛然而止。
池螢嘆了口氣,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先說。
霍狄的傷口在背上,只能趴在榻上扭頭看向她,姿勢看起來頗有幾分滑稽。他略頓了頓,面色有些赧然,“阿螢,我……我確實不知我還能活下來,我是真的想以命抵命還你的情。”
“嗯,我知道,”池螢點點頭,搬了個繡墩在榻旁面對他坐下,神色淡淡,“此前我救你一命,今日不論結果如何,你也確實救了我一命,霍大哥,我們現在兩不相欠,日后也橋歸橋路歸路吧。”
霍狄面色一變,“阿螢,你這是要從此以后同我劃清界限嗎?”
“霍狄,你可曾想過,我若當真心悅于你,與你長久癡纏不清,究竟會落得個什么下場?”池螢直直看向他的雙眸,面色微凜,語調冷硬。
“……..阿螢,我..……”霍狄垂下眼眸,一時不敢與她對視。
池螢哂笑了聲,繼續道:“那我便告訴你吧,你還是會繼續同公主成婚,但你覺得愧對公主自然不會納我入府,又覺得愧對于我不肯放我離去,最后的結果是什么呢?無非便是把我養在府外當一個見不得人的外室罷了。”
“不,我不會的!”霍狄顯得有些焦急,硬撐著想要起身,卻拉到了后背的傷口,頓時滿臉慘白。
“你當然會,”池螢按住他的肩膀,令他趴在榻上動彈不得,冷聲道,“不僅如此,我還會在你金屋藏嬌的別院之中盼著你垂憐,可到郁郁而終你也不會來看我一眼,這就是你想要我過的人生么?”
“不,不是……我從未這么想過..……”霍狄低聲喃喃。
池螢輕嗤了聲,道:“無論你是不是這么想都與我無關,因為我并不心悅你,也無意與你糾纏,我不想、也絕不會過上那樣的生活。”
霍狄沉默了良久,又忽地抬起頭來,語帶譏諷道:“可陛下他呢?你以為他便與我不同了么?他早晚會有三宮六院,你毫無根基,在后宮之中便會過得好么?如今他待你還有幾分新鮮勁兒,便能誘哄著你出來為他賣命,你以為他真會顧及你的死活?不過是看你現下還有幾分用處罷了!”
“那又如何?至少他肯定了我還有用處不是嗎,”池螢松開壓在他肩上的手,輕拍了兩下站起身來,輕笑了聲居高臨下道,“霍狄,在你眼中,無論我有何等本事,最終的歸宿也無非是從一個后宅換到另一個更大的后宅而已,你從未真正的正視過我這個人。”
“你仔細看清楚,我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我是個人,即便我是女子也樣樣都不輸你,我不需要靠嫁給誰來證明我的價值,我單單站在這兒,就比你強得多,而你——”
池螢挑了挑眉,仿若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輕飄飄的卻擲地有聲,“半點兒也配不上我。”
就在這一刻,她能感覺到委托者的某種心結正漸漸解開。陸螢此前一直耿耿于懷不愿面對的那道坎,并不是她死后霍狄的移情別戀,而是她在此前復活后人生中最后的那一段時光,不可控制的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她也曾是天之驕女,卻被剪斷了羽翼硬生生束縛與囚籠之中,她以命救回的青梅竹馬居然就這樣將她拋諸腦后,是自己還不夠好嗎?是自己哪里做錯了嗎?是一無所有的自己配不上高高在上的霍狄了嗎?
可這個時刻,陸螢徹底釋然了。
分明是他配不上自己才對。
這種感覺很玄妙,仿佛她正從水面之下緩緩上浮,即將觸到頭頂的那一片光,或者更確切的說,池螢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這副軀體所排斥。
意識到這一點,她心中頓時有些雀躍,“零零幺!我是不是快完成委托者的愿望了!”
【是,本世界的委托者將不定時奪回身體控制權,你隨時有可能進入下一個委托者的世界。】
“那..……”池螢話語一頓,微微有些恍然。
那真正的陸螢回來之后,秦宴之會發現自己不在了么?
第30章 大將軍的白月光 完  看來你的系統還沒……
那位傅老大夫雖說脾氣不太好,但醫術果真不同凡響,不過十日,之前看上去還奄奄一息的霍狄,如今已經能自如下地行走,只是氣息還稍顯虛弱,還需休養幾日才能上馬回京。
池螢這幾天一直提心吊膽,主要還是因為零零幺也沒給她一個具體的截止日期,這個“不定時”就像一顆看不見引線的定時炸彈,她能聽見滴答滴答的倒計時,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就會被徹底擠出這副軀殼。
她進入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出頭,其實也說不上多留戀,只是總覺得離開之前,至少還是要和……某些人道個別,也算有始有終。
而自打那日后,霍狄的自尊心估計被打壓到了塵埃里,對自己的態度明顯疏離了不少,連稱呼都換成了客客氣氣的“陸姑娘”,倒是讓池螢徹底放下心來。
兩個羈絆太深的人若是決定分開,也不適合再繼續當朋友,容易擦槍走火不說,對任何一方的配偶都不公平。不論陸螢回來后是選擇繼續從軍亦或是嫁為人婦,至少從霍狄這一邊堵死了也不是什么壞事。
又過了五六日,霍狄除了偶爾咳嗽兩聲之外,基本上已經恢復如初,他們也終于踏上了回京的路途。只是由于霍狄仍不適合過于顛簸,便還是稍放緩了騎馬的速度,這一段行程也從原本的十日被延長到了大半個月。
待他們再度踏入京城之時,已經進入了臘月,京城也迎來了冬日里的第一場雪。
一個多月前她離京之時,為了掩人耳目所以走得悄無聲息,但這番回京,她在北境淵城外的那一場戰役早已傳得滿城皆知。
此前眾人聽說了陛下的封后旨意,只以為她在府中安心待嫁,之前種種出格之舉也皆是由于陛下偏愛,甚至在武舉中的成績說不定也是考官和對手放水所得。
但待到她以身作餌,誘得遼夏兩國聯軍傾巢而出,使計燒了敵國大營,當場射殺遼國大將,還因此導致遼夏二國的聯盟分崩離析的消息傳回京后,眾人才驚覺原來所謂封后竟只是陛下使出的障眼法,而這位安寧縣主的本事,還真不是他們以為的繡花枕頭。
她與霍狄進京之后,自然也受到了民眾的夾道歡迎,但池螢卻無心享受周圍投來的艷羨目光,她能感受到此刻自己的靈魂已經極其不穩,前幾日半睡半醒間似乎都能從空中俯視自己的身體,估計過不了兩天便會徹底被擠走。
池螢渾渾噩噩地跟著指引進宮受賞,機械地行禮謝恩,直到封她為車騎將軍的旨意降下后,她才稍稍回了神。
“這次,你做的很好。”秦宴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上去依舊還是那般漫不經心。
池螢終于見著了她想要道別的人,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神情恍惚地拱了拱手道:“謝陛下。”
秦宴之稍稍躬身向前,手肘撐于膝上,看似隨意卻姿態風流。
他微微壓低了聲線,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沉聲道:“我是說,作為你的第一次委托任務,你完成得很好。”
池螢聞言一怔,隨即緩緩抬起眼簾看向高坐的帝王,目光卻顯得有些空洞。
什么叫,作為我的第一次委托任務?
“哦,看來你的系統還沒告訴你這事兒。”
見她一臉迷茫,秦宴之輕笑兩聲,隨即頗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道:“罷了,你所剩的時間不多,還是下次再聊吧。”
池螢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便只覺得一股大力驟然將她抽離陸螢的軀殼,她不受控地緩緩升向空中,只能無力地看著殿內種種漸漸離她遠去,在意識陷入一片混沌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眼前所見唯剩秦宴之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