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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央毅身邊的蘇錦昭停下了動作,順著他的眸光看去,“顏兒她怎么會在這?她不是嫁給了六王爺為妃了嗎?難道是六王爺待她不好?”
蘇錦昭許久沒有離開過邊塞,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甚至不知央染辰中毒,蘇夕顏被新帝強留在宮中的事情,央毅為了不讓小輩擔心,這些事一直都瞞著他。
央毅負手,什么話都沒說疾步朝著蘇夕顏走去。蘇錦昭也想跟過去,央毅轉身看了他一眼,“你留在這繼續訓練士兵!”
蘇錦昭無奈只能留下,自己親妹妹過來,舅舅怎么擋著不讓他去見?蘇錦昭沒有多想,繼續監督著這批新軍。
蘇夕顏還被攔在軍營外面,直到央毅闊步走來,“顏兒真的是你?你怎么來了這里?”皇上怎么肯放她出宮,讓她一個人來邊塞?
見將軍過來,攔住蘇夕顏的士兵退到了旁邊,蘇夕顏才得以踏入軍營之中。蘇夕顏跟在他的身后,分別了不過一個月,舅舅卻像是老了許多。
發髻的兩鬢都生出了白發,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形也微微變得佝僂,蘇夕顏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陣陣的酸澀苦悶。
兩個人行至無人的地方,央毅才轉過身深深地望著自己的外甥女,“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一個人來了邊塞?這一路多么危險,你又懷著身孕,簡直是在胡鬧!”
央毅的語氣心疼遠大于訓斥,她留在皇宮之中是貴妃娘娘,總不會有人敢欺負她,她也能安心養胎。這孩子怎么就不遠萬里地跑來了?
蘇夕顏眼底淚光婆娑,“我不放心染辰哥哥舅舅,染辰哥哥他到底怎樣了?”
從皇宮到邊塞,這一路她已耽擱了將近半個月,染辰哥哥若是身上的毒素未解,那就只剩下半個月的壽命。
想到染辰哥哥要活不下去了,她怎能安心地待在皇宮里面?
央毅沉默了一會說道:“他還好,你不用擔心他?!?
蘇夕顏神色急切,“染辰哥哥身上的毒到底解了沒有?”
白月飛霜根本就沒有解藥,唯一的解毒辦法是將他體內的毒逼到一處,由另一個人吸出,毒素吸出之后就能痊愈。而吸出毒素的那人卻會中毒,說白就是一命換一命。
央毅這一生坦蕩,愛民如子,怎會同意這樣的做法!
央毅沒有回答她,他不想騙顏兒,卻又不忍告訴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我會將你送出軍營,在附近的城鎮中為你找個地方讓你養胎。”央毅岔開了話題。
蘇夕顏瑩然垂在睫毛間的淚珠從面頰劃過,留下一道冰冷的淚痕,“舅舅你不回答我,是因為染辰哥哥身上的毒根本沒有解?染辰哥哥再無幾日了是不是?”
央染辰是他唯一的兒子,雖從小待他嚴格,但也是為了讓他出人頭地。白發人送黑發人,怎能真正做到無動于衷,毫不心疼?
“夕顏你現在有孕,情緒不能太過起伏,其實染辰他還好,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嚴重。”央毅嘆了一口氣,想要安慰她。
蘇夕顏搖頭不止,她豈會看不出舅舅是為了穩住她,“染辰哥哥在哪?我要去見他!”
“顏兒,他現在身邊有人照顧,你養胎才是”
央毅的話沒有說完,蘇夕顏就已堅定地再次重復:“舅舅,我要見他,不然我怕是難以活下去”
她忍著淚珠不再落下,雙眼卻被咸澀的眼淚刺得通紅,她微微揚起臉,神色倔強。央毅望著她,又像是看見了當年自己的妹妹。她們骨子里的性格都是一樣的,心中決定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央毅轉過身子,不忍再去看蘇夕顏臉上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氣,閉上凌厲的眸,才能壓抑住心中的澀痛煩悶。
“他在營帳中休息,我派人帶你過去。但夕顏你要答應我,要保重自己還有肚中的孩子!”舅舅的這番話無異于是給她做心理準備。
蘇夕顏的心一瞬被冰渣充斥,無比的冷而空蕩,只余下不安擔憂。染辰哥哥的情況定然是不好,舅舅才會說這樣的話。
蘇夕顏將唇角抿得泛白,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她無論怎么哭,都不能讓染辰哥哥轉危為安。
“舅舅我答應你”蘇夕顏的聲音輕啞,從澀痛的喉嚨間緩緩說出。她舉頭望著邊塞之上蕭索灰暗的天穹。她要陪著染辰哥哥,她現在不能出事!
熟悉軍營的士兵很快將蘇夕顏帶到了一頂帳篷外面。
染辰哥哥就在里面,她的兩條腿卻像是灌滿了鉛,重重地壓在地上無法抬起,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一帳之隔,她能聽見里面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那般虛弱
說好不哭,卻在一瞬又紅了雙眼。
有人挑開營帳的簾子出來倒水,看見像是冰雕一樣立在營帳前面的身影,那女子微微一驚,她上下打量著蘇夕顏。這樣精致如畫的女子,在邊塞極是少見。
下意識地,眼神之中涌現出敵意。
央小將軍向來受城中女子歡迎,怕又是不識趣地人跑來打擾小將軍養病。那些看守軍營的人真是沒用,怎么就讓人鉆了空子跑了進來。
那女子兩手叉腰,一張說不上好看的臉高高揚起,用邊塞女兒特有的潑辣腔調問道:“你是誰?誰允許你來這的?”
央染辰聽見營帳外的說話聲,用蒙了一層白翳的眸向營帳外看去。
璀璨溫潤的眸,已如蒙塵的珍寶再無任何光亮。
“云歌是誰來了?”咳嗽剛止,他的聲線嘶啞卻依舊柔和。
聽到里面碰撞的聲音,云歌再也顧不得盯著她慌忙放下簾子跑入帳內,“小將軍你好好躺下休息,不過是些不相干的人,我將她打發了就是!”
云歌朝著簾子再看去時,蘇夕顏已走了進來。她怔怔地盯著床榻間虛弱的央染辰,喉嚨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哽咽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染辰哥哥瘦了,原本白皙的面容而今近乎蒼白。面頰上暗青色的血脈都能看得清楚他那雙永遠溫和如四月柔煦的眸,卻穿過自己,沒有焦距地落在遠處,像是認不出自己一般。
玉冠下柔軟的青絲,從發頂已開始發白。
等到了一月之期,他的青絲就會變為白發,記憶就會被清空變為孩童,最后虛弱而死。而在這一個月內染辰哥哥會受盡痛楚。
“誰讓你進來的!”云歌站起擋在央染辰的面前,“你沒看見小將軍染了重病,你若真心悅他,就不該再來纏著他!”
云歌是城中藥商的女兒,一次藥商在采藥時遇見了群狼,當場就被活活咬死。他們在塞外巡防剛好遇見,就將云歌救了下來。她懂一些藥理,生父已死,生母早逝。就將央毅當成了恩人,說什么也不肯離開,執意要守在央染辰的身邊照顧他。
她也幫城中的人看過不少病,卻查看不出小將軍到底得了什么病。就算每日幫他熬草藥,也無法阻止他一天天地虛弱下去。
而今小將軍越來越少外出,只在營帳之中處理一些公文,他的眼睛漸漸看不到只能朦朧的看見一些虛影。
云歌的這句話,像是刀子深深地捅進蘇夕顏的血肉中。是她害染辰哥哥變成了這樣,就算自己千里迢迢來見他又有什么用?欠他的太多,根本再也無法還上!
“你不用介意,云歌就是這樣直率的性子。你來找我,可有要緊的事情?”央染辰唇邊漾起溫和的笑容,對誰都是這樣的耐心有禮。
只是這笑容有些淡,有些苦澀。他漸漸成了廢人,許多事情想要去做卻再也做不了。
央染辰等了一會卻沒有聽見那人說話的聲音,就側過清瘦的面容向云歌問道:“她走了嗎?”
軍營戒備森嚴絕不會隨意放人進來,來找他的人定然不是尋常人。奈何他眼睛幾乎看不見了,只能用耳朵去聽。
云歌氣惱不悅地盯著簾帳后站著的蘇夕顏,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來了就呆呆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
蘇夕顏努力牽起唇角,想要露出笑顏,盡管她已經看出染辰哥哥的眼睛看不到了。
“染辰哥哥”她一聲輕喚,努力想要保持平靜,卻仍是顫抖凝著哭腔。
這一次換做央染辰怔住了,他忽然伸出雙手抓住床邊的木質拐杖想要站起身子,“顏兒,顏兒是你來了嗎?”
云歌從未見過風輕云淡的小將軍如此激動,他清俊的面容間露出她陪伴這么多日以來最為燦爛奪目的笑意。
他起身太急差點摔倒,蘇夕顏已快步走到他的身邊將他扶住。這一刻云歌才看清自己是個局外人,無論她為小將軍做什么,小將軍都沒有對她露出過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
看到這樣的笑容,她應該感到高興,卻不知為何眼眶一酸。好在邊塞的女兒向來敢愛敢恨,她一眼就看出來得這個女子,對小將軍而言非比尋常。
“是我!”蘇夕顏握緊了他微涼的手心,扶著央染辰重新躺下,她輕聲低啞問道:“染辰哥哥你身上的毒沒有解掉,你看不見了是嗎?”
央染辰消瘦的身子微僵,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上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唇邊的笑意凝固在了唇角,他抬起手拂過蘇夕顏的面頰,輕輕地為她擦去眼淚,“傻丫頭哭什么嗎?我不是還活著嗎?”
蘇夕顏握緊了他的手,他細長的手指只剩下一層薄皮包裹,握在手心中竟有些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