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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涼如水,曲折、蜿蜒的回廊皆點綴著形式各異的琉璃宮燈。綴于回廊的琉璃宮燈,隨著颯颯夜風輕搖著曼妙的身姿,一座座錯落有致的宮殿,被琉璃宮燈點綴得,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宮殿之中,絲竹之聲不絕于耳,鳴鐘擊磬,樂聲悠揚,席間觥籌交錯。明堂深曠的殿內倒映著水晶般清澈、剔透的異彩流光,空靈虛幻,地鋪白玉,內嵌晶珠,金紋綴柱,琉璃溢光。
翡翠杯、琥珀酒、琉璃觴,古琴涔涔,歌舞升平,衣袖飄蕩,鐘聲叮咚。宮殿四周裝飾著琉璃翡翠珠簾,琉璃泛彩,翡翠浮光。琉璃、翡翠,皆泛出半透明的光澤,金鑲花瓣綴于頂端,圍成一圈圈深淺不一的金色流光,暈染似天成。
琴聲悠悠,琴音流淌,時虛時實,如鳴佩環,似清泉擊石般空靈、婉揚。殿中,一群黃衣素紗的美艷少女隨琴音而動,無數紗緞輕舞于空際,似清風中徐徐飄落的花瓣,又似空際緩緩浮動的云層,如夢如幻。居中的少女身著淡紫錦紗,分外顯眼,只見紫衣少女以右足為軸,腳踝處綴有一串銀鈴,清脆的鈴鐺聲環繞著她,隨著她舞動的玉臂,紫紗輕舞,曼妙身軀悠揚輕轉,琴音漸急,她腳下的舞步便隨音加快,愈轉愈快,她手腕處的紫紗旋轉于空中,圍繞著她迅速旋轉,身皆將手中的藍色綢帶輕揚拋出……
司徒宇泓與其皇后位于大殿正座之上,兩側席上皆坐著妃嬪,慕容瑾涵便位于其中,緊接著便是一品以上的官婦,此次宮宴一年一度,由皇后親自操辦,規模華麗。
位于正座之上的皇后,身著華服,梳著端莊得一絲不茍的發髻,釵冠巍巍,垂瓔搖曳,妝容華美,舉止若幽藍,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皇家風范。而慕容瑾涵今日則身穿一襲鵝黃色的素雅宮裝,并不華麗,卻簡樸大方,墨玉般的青絲靜垂身后,只綴了些簡單的發式。她面上并無一絲笑意,眼中平靜無瀾,才十八歲的年紀,卻比席中的任何女子都要沉穩,她雖同眾人一樣目光一直停留在舞姬們身上,但眼中卻空洞無神,好似孤立于宴會之外的人,與歡聲笑語的妃嬪官婦們形成極度宣明的對比。
舞姬們還在殿中翩翩起舞,悠悠琴聲徘徊于大殿之內,可阿靜姝的心思卻并未放于她們身上。阿靜姝素不喜這般豪華的宴會,自慕容瑾涵入宮后,她便未曾再見過瑾涵,也想接著此次宮宴的機會見見已有數月未曾相見的慕容瑾涵。
阿靜姝的目光越過那群翩然起舞的少女,時不時便有舞姬擋住阿靜姝的視線,可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未曾離開過慕容瑾涵所在的位置。如今的慕容瑾涵那一雙漂亮的杏眼中,似乎已毫無一絲光彩,墨色的眼瞳就如一潭毫無生氣又渾濁得望不見底的死水,傾國傾城的面容之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年輕的軀殼之下,只是住著一縷枯死的靈魂。
自阿靜姝嫁入慕容家的第二天起,這個比她還要小三歲的女孩便一直像姐姐一般默默地照顧著她,除了慕容瑾風,在整個慕容家中,就屬瑾涵對她最好,司徒婉懿雖待她溫柔、體貼,可她對司徒婉懿的情感多為敬重之情。自她第一天見著慕容瑾涵,她便十分喜歡慕容瑾涵,這五年來,她看著慕容瑾涵由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漸漸變為如今這般天姿絕色的女子;看著她不但被迫與心儀的男子分離,而且還要嫁與一個她從小便恐懼的男人,同后宮一眾妃嬪共有一個丈夫。
阿靜姝靜望著那個姿容絕色,面如蒼紙的宮裝女子,如此熟悉的眉,如此熟悉的杏眼,如此熟悉的鼻……明明是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面容,可是,無論阿靜姝如何努力,竟無法將眼前的這個宮裝女子與她初見時那個精靈般美好、快樂的慕容瑾涵重疊在一起……
“那我們便彼此照顧好了。”
“我們拉鉤為定可好?”
“嗯,好。”
五年前與慕容瑾涵的約定,清晰地在阿靜姝耳畔回旋著,她心中漸漸涌上無盡的酸楚,眼中亦泛起朦朦淚光。她希望自己能為慕容瑾涵分擔被慕容瑾涵深藏于心中的苦楚,哪怕只能為慕容瑾涵分擔一絲一毫也好,可如今的慕容瑾涵已經不愿將心中的苦與痛告訴任何人,包括她。她甚至愿意自己去替她所承擔的不幸,可她卻并沒有這個機會。
五年前,她與便慕容瑾涵約定,她們定要彼此照顧,可是這五年來,她眼睜睜地看著慕容瑾涵面上笑容漸漸被殘酷的命運抹去,眼睜睜地看著她眼中的神采漸漸被惡毒的現實滅去。
她想幫她,卻不知曉自己該如何幫起,她恨自己為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如此被命運摧殘,卻無能為力。
司徒婉懿對于慕容瑾涵,心中亦是既愧疚又疼惜,慕容瑾涵從未開口埋怨過慕容家,亦未曾埋怨過她這個做娘的,可這樣的慕容瑾涵才使她更心疼。當初,她父皇下旨將她賜婚于慕容震云時,年輕氣盛的她也會跑到母后宮門前去祈求,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向殘酷、無情的命運反抗,可慕容瑾涵永遠都在為別人考慮,總是在默默地折磨著自己。
的確,慕容瑾涵卻從未曾埋怨過誰,亦從未曾恨過誰,她永遠只將痛苦深藏于心底。只有在黑暗中,獨自一人時,她才會默默的痛心哭泣,就像一只無助的孤獸,只有在無人時,才會自己悄悄舔著已經潰爛的傷口。
絲竹之聲不絕于耳,曼妙少女們舞動著誘人的身姿,司徒宇泓的目光看似在這一眾舞姬身上,他可的余光卻一直停留在阿靜姝所在的位置。
樂畢,舞姬們亦隨之停止腳下的舞步,齊齊退下。
這時位于正座之上的皇后將目光移至阿靜姝面上,阿靜姝的心思一直在慕容瑾涵身上,便未留意到皇后的目光。皇后溫婉一笑,淡淡道:“本宮聽聞臨風將軍素來吹得一口好蕭,傳聞他的蕭聲宛如天籟之音,曲調甚是凄美,甚至能令聞著泣淚,連宮中的樂師都自愧不如。聽說靜嫻夫人亦得夫君真傳。今夜恰逢宮宴,不知靜嫻夫人可愿意吹奏一曲?”
皇后的一席話,將阿靜姝自苦痛中抽離出來,眾人皆將目光齊齊移至她面上。
一直沉默不語的司徒宇泓也開口道:“朕倒是聽過瑾風的蕭聲。”
司徒宇泓冷眸中閃過一絲妒色,語氣不知不覺中漸漸冷了幾分“卻不知曉,原來靜嫻夫人亦得其夫真傳,也吹得一口好蕭,今日恰逢宮宴,朕也想聽聽靜嫻夫人的蕭聲。”
無數道目光皆投在阿靜姝身上,眾人皆等著阿靜的回應,坐于阿靜姝身旁的司徒婉懿看向阿靜姝,柔聲笑道:“既然皇上與皇后娘娘皆提議,那姝兒你便為大家吹奏一曲吧。”
阿靜姝平靜地看向位于正席之上的司徒宇泓,司徒宇泓亦看向她,他的冷眸中泛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兩人的目光越過長遠的宴桌,雖四目相對,她看向他的眼中卻并無一絲情誼。
阿靜姝未置一詞,卻驀然離席行于正中央,眾人皆是一驚。阿靜姝屈膝跪于光潔如玉的地上,面色平靜,垂眸道:“臣妾與夫君所用的蕭本是一對,名為風吟、靜念,夫君用的蕭名為靜念,而臣妾用的蕭名為風吟。此次進宮赴宴,臣妾并未將風吟帶在身邊,如今風吟還在將軍府,臣妾自學蕭起,便一直用著風吟,已習慣了用風吟。沒有風吟,臣妾便無法吹奏出曲子,所以請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