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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晨離有兩個生日,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她已經入土多年的父母,只有一個人知道,那人就是陶源,曾經季晨離也想過告訴明烺,開始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后來漸漸就算了,加上陶源的死,慢慢季晨離自己都不過生日了,更何況告訴別人。
她身份證上的生日就是今天,十二月的月底,隆冬臘月,其實這是當年季晨離的父親給她上戶口時留下的烏龍,那個年代沒有現在這么發達的互聯網系統,上戶口時有烏龍發生,比如季晨離上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父母給取的名字叫李珊,結果公安局的人多打了一個字,就變成了李珊珊。
季晨離的名字沒被弄錯,但她的出生日期被弄錯了,她出生在二月末,冬去春來,最是生機勃勃的時候,可輸日期的時候民警手抖,多輸了個1,就變成了寒冬臘月里的某一天,季晨離的年紀也隨之小了將近一歲,這事是她很小的時候聽父母說的。
那時她才剛開始記事,爸媽是在街上擺攤賣早餐的小販,季晨離記得家里的生活挺苦,可開心得很,爸爸很愛插科打諢逗媽媽開心,辦事有點不靠譜,媽媽老是拿季晨離生日的事調侃他,這時爸爸就會把季晨離抱在腿上,用帶著胡茬的臉親小小的季晨離一下,爽朗大笑:“小點好啊,好像我們晨晨平白比別人多偷了一點年歲,晨晨說是不是?”
季晨離被蹭得癢癢,也咯咯地笑,并不理解父母在說什么,也跟著笑,不到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每個角落都被笑聲填滿。
后來季晨離入了圈子開始演戲,官方資料上填的都是季晨離戶口本上那個錯誤的出生日期,她真正的生日除了陶源,再沒人記得了。
記得記不得的,也并不是什么要緊的事,季晨離的粉絲不多,就算還有那么幾個所謂的真愛粉,她們喜歡的也不是季晨離,只是用季晨離的面貌腦補出來的讓她們自己滿意的一個形象而已,所以真正愿意慶祝她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的,季晨離想來想去,也不過一個陶源。
“今天是你的生日。”季晨離聽到明烺這么說。
所以她的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身后這個美貌高挑,幾乎挑不出一絲錯處的女人,那個女人用一個從網上隨便一搜就能搜出來的虛假日期,邀功似的告訴自己,她記得自己的生日,還試圖為自己慶生,好像季晨離來到世界的這一天對于她來說真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季晨離有點想笑,笑前世的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對,為這樣一個眼里完全沒有自己的人付出了七年。
于是季晨離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撐著笑得酸痛的肚子跟明烺道謝:“難為你還記得我的生日,謝謝了。”
季晨離笑得太過火,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讓明烺始料未及,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么事,可她又不知道哪里錯了,有點羞惱,她想質問季晨離為什么笑,卻連怎么質問都不知道,只好板著臉道:“別笑了。”
季晨離真的收起了表情,眼睛里的情緒淡下來,視線和明烺交匯,那一瞬間,明烺忽然覺得季晨離有點像自己,明烺自己都很久沒有回憶過了的自己,年輕而冷淡,對未來還有些憧憬。
“明烺,今天是我生日,有生日禮物么?”季晨離忽然問。
明烺碰碰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頭有一個硬硬的小盒子,她原想把盒子里的東西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季晨離,可她現在突然有點拿不出手了,她原以為這東西或許會讓季晨離有點感動,如今看來什么感動,感動的不過是她自己而已,拿到季晨離面前去也是自取其辱。
“沒有。”明烺搖頭,“你想要什么,下次補給你。”
“我要什么你都答應?”季晨離問。
明朗點點頭,而后想了想,又道:“除了離婚。”
季晨離笑了笑,這人果然還是一點漏洞都不讓人鉆,“那就要個承諾吧。”
“什么承諾?”
“承諾我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你絕對不能撒謊。”季晨離說完自己先笑了,“當然,說不說謊其實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已。”
“什么問題?”明烺又問。
“我還沒想好,等我們離婚那天再告訴你。”
“好。”
……
劇組的人都知道今天是季晨離的生日,明烺帶來的西點師專門做了一個三層的大蛋糕,上面還很惡俗地撒了好些玫瑰花瓣,那些個家伙一個個都是心知肚明的表情看得季晨離臉都黑了。
最后蛋糕其實也沒怎么吃,都打奶油仗給浪費了,季晨離其實還挺心疼的,那么大的蛋糕啊,拿回去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分分他們得樂一個星期!這些萬惡的有錢人!
劇組上下鬧了一整天,一直到凌晨才歇下來,季晨離此時的身體年齡雖然還很年輕,可她的心理歲數畢竟不小了,經不起這些小孩的鬧騰,可她又是當晚的主角,多喝了幾杯,頭暈腦脹地被封采攙回酒店,直接癱在柔軟的大床里,連澡都懶得洗。
“晨離姐,我給你放好水了,洗個澡再睡吧,你這樣明天非得感冒了不可。”封采試圖把埋在被子里的季晨離拽起來洗澡。
“別動……讓我……讓我睡覺……”季晨離甩開封采的手,趴在床上哼哼唧唧道。
“可是……”
季晨離只覺得頭暈目眩,沒辦法思考,封采的聲音在耳邊轟隆轟隆的鬧得她睡不好覺,閉著眼求饒道:“好阿采……你就讓我睡會兒吧……我困……”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也均勻起來。
“晨離姐……”封采無奈地站在床邊,聽著季晨離均勻的呼吸聲,拿這個已經睡過去的人沒有辦法。
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門外響起來敲門聲,“誰啊?”封采問。
“我,明烺。”
封采一聽是明烺,表情立馬舒緩了不少,松了口氣似的拉開房門把明烺放進來,“謝天謝地,明總你可算來了。”
“晨離晚上喝多了,給她煮了碗醒酒湯。”明朗道,“怎么了?”
“還不是晨離姐。”封采愁眉苦臉地看著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季晨離,“說什么也不肯洗澡,你說不洗澡晚上能睡好覺么?”
明烺把醒酒湯放在床邊的矮柜上,“沒事,你去忙吧。”
“真的?”封采高興起來,“就是嘛,明總你來照顧晨離姐總方便些,嘿嘿,那你們慢慢……咳咳,慢慢培養感情,我走了!”封采說完怕明烺反悔似的,出門關門一氣呵成,連點反應的時間都沒留給明烺就溜之大吉了。
封采的心思也挺簡單的,她跟在季晨離身邊也有兩年了,季晨離這兩年她一直看在眼里,對明總的感情別人不知道,封采還能不知道么?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兩人結了婚有了合法關系,明總雖然結婚之前看起來對季晨離愛答不理的,封采還替季晨離捏了一把汗,結婚之后看下來,明總其實也挺關心晨離姐的嘛,封采這一顆心總算放回肚子里,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她們兩口子的事留給她們自個兒解決就好,封采只是個小經紀人,可不敢摻和進總裁大人的家事里。
封采走后,明烺坐在季晨離旁邊,她也不把季晨離叫醒,就那么默默地看著趴在床上酣睡的人。
季晨離是晚上飯局的主角,被人輪著番的灌酒,大部分被明烺擋去,可她還是多喝了幾杯,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潤,嘴唇染了一層鮮亮的水色,跟沾了露水的櫻桃似的,隨著呼吸一張一合,明烺盯著那兩片水亮的嘴唇看了半天,只覺得酒店房間的空調溫度有點太高了,讓她有點口干舌燥。
天知道明烺有多想抱一抱季晨離,她已經忍受了太久,久到用一輩子也無法彌補,只想用繩子把她和季晨離捆起來,捆一輩子都不分開才,可季晨離不愿意,季晨離巴不得躲她躲得遠遠的,越遠越好,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見到。
“晨離……”明烺怕驚動了季晨離似的,輕輕地、慢慢地,上半身低伏下去,前胸貼著季晨離的肩胛骨,把整個上半身都覆在季晨離的背上,和季晨離臉貼著臉,貪婪地呼吸季晨離身上帶著的淡淡的酒氣,閉著眼滿足地喟嘆,“晨離……”
“阿采別鬧……”季晨離睡得熟,以為是封采在惡作劇,揮手打開明烺湊過來的臉嘟囔道。
明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手撐在季晨離的身側,直到確認了季晨離在說夢話,這才松了一口氣,她的膽子大起來,抱著季晨離,貼著季晨離,仍覺得不滿足,于是輕輕抬起了季晨離的下巴,朝著那張帶著水色的嘴唇吻了過去。
香甜濕滑的觸感,還有淡淡的酒氣,明烺干涸的心終于得到了一點澆灌,她有些失控了,拼命汲取季晨離唇齒間的味道,空氣里只剩下輕微的吮吸聲。
季晨離呼吸不過來,難受地哼唧了一聲,迷迷糊糊抬起手一個巴掌拍在了明烺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明烺的動作一滯,這才清醒過來。
明烺覺得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她喝得太多了,完全沒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
……
“晨離,恭喜你啊,以后咱都得叫你季影后了,來,先干了這杯再說!”
不知從哪遞過來一杯酒,季晨離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敬酒的人是誰,她也不管是誰,端起酒杯和那人碰了一下,脖子一仰,辛辣刺激的液體順勢滑進喉嚨里。
這不知是季晨離喝的第幾杯酒了,她的腳步虛浮,胃里被灼燒著的酒精塞滿,稍微動一下似乎都能聽到酒精在胃里晃蕩的水聲,搖了幾下頭清醒片刻,瞇著眼對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笑著道歉:“劉導,抱……抱歉哈……各位喝著……我去……補個妝……”
說話間季晨離摸索著拉開自己的凳子,她穿著高跟鞋,被椅子腿絆了一下,腳脖子一扭就摔倒在地,酒席間的人發出歡快的笑聲,季晨離也跟著笑,扶著墻站起來,踉踉蹌蹌出了包廂,躲進洗手間里。
季晨離在洗手間的馬桶上坐了半天才緩過一點酒勁兒,她從錢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機,差一刻過零點,等了一天的電話始終沒有來,季晨離對那人能主動打個電話過來的期望也不是很大,可她真的沒有動靜,還是莫名地有點失望。
裝了太多酒的胃隱隱作痛,季晨離喉嚨里泛出一陣惡心,把胃里的酒吐了個干凈,總算好了點,胃還是一陣一陣的絞痛,不過總比剛才撐得晃蕩的感覺好多了,腦袋的暈乎也沒那么厲害。
今天是季晨離人生當中最輝煌的一天,最佳女主角,那個華光閃耀的小金人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她的工作手機號都快被打爆了,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是恭喜祝賀,可是私人手機號上除了陶源早上打的一個電話,一直到現在,這天快結束了都沒動靜。
季晨離有點絕望,她在想自己當初是不是做錯了,這樣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究竟還要撐多久才能結束。
幾乎沒人知道,今天是季晨離的生日,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韓欣遠的生日。
韓欣遠在圈里人緣好,她的生日宴幾乎圈里所有的人都到了,明烺也在,比季晨離的慶祝會熱鬧得多,兩場酒宴一個城東一個城西,互不干擾,誰也不掃誰的興。
季晨離在洗手間里坐了十分鐘,二十三點五十九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十一位數字,下意識的撥號動作,根本不用回想,那些數字自然而然就出現在手機屏幕上。季晨離按了通話鍵,電話嘟嘟兩聲,最后傳來一個甜美機械的女音,“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正忙,請稍后再撥。sorry,……”
季晨離不死心地又重撥了一遍,這次電話掛得更快,只嘟了一下就被切斷,甚至沒給季晨離留下一點反應的時間。
胃里的陣痛愈發頻繁,季晨離不死心地撥了第三次,這次那邊干脆直接關了機。
真決絕啊,季晨離笑著想。
可她轉念又想,有什么決絕的,季晨離,這是你自找的。
趕在過零點的最后一秒,季晨離也沒等來明烺的一聲祝福,手機上的時間跳到嶄新的一天,季晨離看著鏡子里那個臉上毫無血色的女人,露出一口慘白的牙齒笑道:“季晨離,生日快樂。”
“雖然今天已經不是你的生日了。”
“人生還長著呢,季晨離,你對她好,她又不是石頭做的,她會知道的。”
“她也許不愛你,可她知道你對她好,也足夠了。”
可是季晨離又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么時候,她已經有點累了,怎么沒人跟她說過,愛一個人這么辛苦。
這一場酒宴喝到后半夜,季晨離醉醺醺地回去,宅子里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臺燈還亮著,在黑夜里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反倒添了點滲人的氣氛。整個宅子都沉睡過去了,管家盡責地候在門口,有些抱怨地給季晨離開門。
“哦喲,怎么搞到這么晚才回來?季小姐,不是我說你,你是明家的夫人,我們小姐的身份地位擺在那里,你這樣成天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拋頭露面像什么話。”
管家他是明家的老人了,從明烺的父親明光文那一輩就在明家當管家,照看了明家兩代家主,自認算半個明家人,在其他人面前也端著些主人的架子,不過對明家還算盡心盡力,明烺知道他的這點毛病,也沒多說什么。
管家一向瞧不上季晨離,如果不是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窮鬼,明烺應該會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優秀男人,強強聯手,帶領整個明家更上一層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整個c市名流的笑柄——想什么樣子,一個女人竟然娶了另一個女人,還是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嘖嘖嘖。這么一想,管家看看醉鬼一樣的季晨離,眼里的鄙夷更甚,“季小姐,明家有明家的規矩,你下次這樣干脆睡馬路上好了,還回來干什么。”
季晨離聽慣了他的嘲諷,并不是很在意,只是靠著門框帶著醉意笑了一下,問:“明烺回來了么?”
“小姐早就睡下了,她整日里不得清閑,家里家外都要操心,季小姐,我勸你還是安分一點,明家給你的錢不少啦,你還想怎么樣?”
“嘿嘿……不……不怎么樣……”季晨離喘著酒氣對管家討好地笑了笑,“您去睡吧,麻煩您了……”
管家對季晨離的尊稱很受用,理了理西裝領子,抬著下巴道,“你待會走路輕一點,小姐覺淺,你不要不懂事吵了她。”
“知道了,您忙……您忙……”
送走了陰陽怪氣的管家,季晨離扶著墻腳步虛浮地上了樓。她的房間在樓梯左拐的盡頭,可是她上樓之后卻右拐,整個人趴在明烺的書房門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門。
季晨離知道明烺在里頭,她們結婚之后一直分房睡,明烺的主臥離季晨離的臥室很近,她干脆連主臥也不回了,收拾了幾件衣服在書房里搭了張床。
“明烺……明烺你開門啊……”季晨離拉長了腔調叫門,她醉得厲害,吐字也不甚清晰,調子卻很悠長,“明烺……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你開……你開門啊……”
她靠著門滑坐在地上,側臉貼著門,自言自語地呢喃,“明烺……你見見我好么……我想你……”
“我……我想你……”季晨離嘿嘿地笑,笑著笑著嘴里有點發苦,“我燉了你最愛的……羊湯……那玩意兒……嘿嘿……難吃死了……”
她一個人靠在明烺的書房門口自顧自地傻笑,笑著笑著,醉意上來,干脆靠著門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真的開了,季晨離一個激靈醒來,只見明烺逆著光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在強光里看不清楚,“你來干什么?”
“明烺……嘿嘿……”季晨離抬手,她想去抱明烺的小腿,可是明烺往后退了一步躲開,季晨離重心向前摔在地上,腦門磕在實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她卻不覺得疼似的,趕緊鉆進明烺的書房里,怕明烺把她攆出去似的,盤腿賴在地板上就不走了。
“能看到你我就很開心啦。”季晨離坐在地板上傻樂,“明烺,我今天真高興。”
“明烺,今天是韓欣遠的生日對不對?嘻嘻,你別想騙我,我都看到廚子給她做的蛋糕了,上面居然還有玫瑰花誒……真好看……肯定也很好吃……”
“明烺,你有沒有給我就一塊蛋糕啊?我也……我也想吃蛋糕……”
“明烺,你也跟我說句生日快樂好不好?求你了……”
明烺屈尊蹲在季晨離旁邊,嫌惡地皺眉,“季晨離,你又在耍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