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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季晨離的臉上露出久違的輕松表情。
她剛做完切除手術,全身上下只有手還勉強能動,簽下去的名字卻是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只在最后離字的那一點手腕脫力抖了一下,留下一處歪歪斜斜的瑕疵。
“謝謝。”季晨離連筆帶紙把離婚協議遞回給明烺,干枯的手指比合同紙還蒼白兩分,雞爪子差不多的大小,瘦得不像人手。
她用絕食和消極治療來反抗明烺,這個方法她自己都不抱希望,好在七年的合法關系,明烺對季晨離還有點人性,沒趕盡殺絕。
明烺接過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其中一份放在季晨離的床頭,另一份交給身后的律師,她沒有立刻離開,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睨著季晨離,助理識相,立馬搬了張椅子過來讓她坐下。
“我累了。”季晨離不愿面對明烺那張冰雕似的臭臉,轉頭對著另一面的墻壁,雙手抓著被子邊沿想拉上來蓋住自己的腦袋,她的身子實在太虛,被子紋絲不動。
被子突然又受了外界的另一股力道,輕松地蓋過季晨離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半閉著的眼睛在外面。
“睡吧。”明烺壓實了季晨離翹起的被角,輕聲道:“我陪你。”
明烺少語,難得說出這樣近乎情話的字句,要是再早些時候,季晨離聽到這幾個字能感動得落淚,如今內心竟然只覺得有點好笑,她不愿與明烺爭辯,也沒那個精力再跟明烺折騰,毫不留戀地闔眼,不一會兒就真的睡了過去。
季晨離呼吸虛弱得幾乎察覺不出,面白泛青,嘴唇干裂,如果不是旁邊的儀器還在有規律地發出滴的動靜,看上去真跟死人沒什么區別。
明烺依稀記得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著季晨離的時候,季晨離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笑容明媚,眼神晶亮,一頭黑發高高地綁在腦后,渾身上下的生命力蓬勃得快要溢出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季晨離的生命力在明烺看不到的地方被一點一點抽干了,等明烺察覺到的時候已經無藥可解。
“明總,下午還要參加韓小姐的電影首映……”助理彎腰,在明烺耳邊小聲地提醒。
明朗點頭表示知道,又在季晨離床邊坐了幾分鐘,帶著律師助理浩浩蕩蕩地走了,她走后,季晨離才睜眼,目不斜視地盯著天花板,給她換藥拔導尿管的護士來了好幾次,每回她都保持一模一樣僵硬的表情,看不懂心里想的什么。
后來韓欣遠也來看過季晨離一次,她和季晨離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樣的年紀,季晨離是一株已經凋零的玫瑰,而韓欣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綻放,臉上精心描摹的妝容把暮氣沉沉的病房都照得亮堂堂的,順帶著連季晨離的臉色都好了不少,看起來跟回光返照似的。
季晨離和韓欣遠積怨由來已久,冷著臉尖酸刻薄地假笑,“喲,這不是新科影后么?恭喜恭喜。”
“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韓欣遠和明烺有點像,都是極內斂的人,不過韓欣遠到底是混娛樂圈的,比明烺會偽裝,逢人先帶三分笑,溫和知性優雅懂禮,在圈子里人緣極好。季晨離當初和她一個劇組時,連劇組里打雜的劇務都在背后偷偷夸過她不知多少次,那么大的腕兒,愣是一點架子沒有,真難得。圈子里唯一一個和她怎么著都不對付的人大概就是季晨離。
季晨離齜牙咧嘴地奸笑,吐出的話釘子似的戳人,“我樂意,不行么?”
她想起什么事,嘿嘿樂了,“影后,我和明烺離婚了,前幾天才簽的協議。”
韓欣遠點頭,坐在季晨離的病床邊,雙腿舒適地交疊,“我知道。”
“當然了,明烺一定迫不及待就去告訴你了吧?”季晨離自個兒把離婚這詞在嘴里咂摸幾遍,覺得挺搞笑,繃不住又樂了,“嘿,往后您倆就去過那高枕無憂的好日子吧,祝你們兩年抱仨,子孫成群。”
她這話說的缺德,韓欣遠和明烺都是女人,哪可能來的子孫成群,韓欣遠聽得暗笑,病成這樣,那一張刀子似的嘴還不得消停。
韓欣遠嘴角微翹,瞇起的眼睛里都是笑意:“借您吉言。”
季晨離最看不慣韓欣遠這么一副笑面虎的猥瑣樣,叫任何一個人來看韓欣遠,嘴里出來的形容詞都不會是猥瑣,偏偏季晨離看人角度刁鉆,生生看出點猥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