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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將鹿知圍了一圈。女人徑直走到他們面前,掃了鹿知一眼,細細打量硯君。硯君在火光下無處遁形,索性也回望她,估摸這位女性有四十來歲,頭上已有白發,但精神十足。
女人看夠了硯君,笑瞇瞇地用力拍鹿知的肩。“哎呦七爺,能耐見長!”鹿知滿臉別扭,拂開她的手,急急地嘀咕:“趕緊卸東西,不相干的事情別瞎猜。”
女人指揮士兵去卸火銃,自己走上前拉住硯君的手問:“我是舒木倫娜莎。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問她名字做什么?”鹿知大為光火,橫插到她們中間,“什么都跟她說——你不怕她是女探子?”
“你個兩年不帶兵,屁也不知道的家伙,能瞧得上你的女探子肯定不是好探子。不足為懼!”舒木倫娜莎恥笑之后大手一揮,又問硯君:“妹子,你是哪里人?”
“她是汲月縣人,所以捎她一程回家鄉去。沒別的可說了!”鹿知匆匆地搶答,硯君一個字也插不上,只得跟著點頭。舒木倫娜莎若有所思地端詳鹿知,向身邊一名女兵說:“帶這位小姐到你的營帳里休息。鹿知,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那女兵比硯君略年長一些,仍然很年輕,但面孔嚴肅,轉向硯君時不茍言笑,除了用打手勢表達主要的意思,半句話也不肯多說。硯君在她手勢指揮下來到一處六角小帳篷,見當中有堆篝火,兩側各架起簡易的床。女兵指著空床向硯君打個手勢,示意她去那里休息,再也沒有第二個表示,轉身走出帳篷。
硯君先湊到火邊取暖,忍不住想起珍榮,想起她無微不至的周到。她這輩子還沒有離開過珍榮悉心的關照。即使在流離失所的道路上,看似瑣事一籮筐,但珍榮緊伴左右,自覺地打理細節。硯君從未為缺少干凈衣服穿、到了飯點沒有東西吃而費心。又想起金姨娘的話,沒有珍榮,蘇硯君寸步難行。
雙腿凍僵之前,硯君從沒有這樣真實地意識到:蘇硯君是一個殘缺的人。在她身上只有身份和自負,自理的能力卻是落在珍榮身上。這個名為蘇硯君的人能夠如常地生活,是因為她的身份仍然對珍榮有效,她自負的主意仍然能夠得到珍榮的奉行。當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手足無措,連這具軀殼也照顧不好,好像她和珍榮合成一個人,才能像金姨娘、連夫人那樣行動。
硯君立刻掐斷那念頭。連墨君都懂得不能依賴母親和姐姐,蘇硯君有手有腳,必須靠自己。
大約是下午在車上睡過的緣故,此時硯君無心睡眠,繞著篝火慢慢活動腿腳。
舒木倫娜莎是誰,她完全沒有線索。她的年紀差不多能當七爺的母親,大概是個重要的人。七爺敬畏她,而且言語之中透出保護她的意思。硯君猜想這是舒木倫夫人的軍營。她看得出來,不僅七爺,所有的士兵都崇敬她。
女兵去而復返,帶來一碗撒滿姜末的熱湯和一個饅頭,依舊無話。饅頭大概是剛剛加熱,只有快烤糊的表面發燙,中間還是冷的。硯君急忙道謝,欣然吃起來,覺得在這樣的時刻,沒什么東西比一碗熱姜湯更能安慰人。吃完了,女兵不準她再晃悠,強制她躺下休息,然后就坐在旁邊的床上緊盯她。
這樣盯著,已經不算失禮,是徹底的監視。但硯君沒有打擾女兵履行職責。她無法料想明天會是怎樣的顛簸跋涉,知道自己需要休息。當睡意在溫暖中萌芽,她縱容它蔓延,很快迷迷糊糊地陷入半睡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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