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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榮轉身在冷水桶里浸透手巾,搭在硯君額頭,啜泣說:“小姐與連公子,說到底只有一面之緣。既沒有深知,又沒有交心,賴以堅守的不過是父母之命??墒欠蛉瞬灰粯印P〗阌啄晔?,立定主意要將未來的婆婆當作母親孝敬。一路北上,夫人的種種氣概遠超期待。她敬愛夫人,欽佩夫人,早就認定您是上蒼能給她的最好的母親??删谷皇欠蛉诉@樣氣干云霄的女中豪杰,蒙騙了她、辜負了她?!?
連夫人紅著眼圈凝視昏睡的硯君,握著硯君的手久久地沒有放開。過了一會兒,她像是下定決心,昂起頭向周圍的丫鬟們說:“你們夜里都警醒著!要是蘇小姐有一點不妙,我可是清清楚楚記得你們每個人的名字!”丫鬟們見她發狠,爭先恐后地答“是”,各自忙活起來。
硯君暈得云里霧里,對外界的事全然不知,只是偶爾覺得寒冷哆嗦,抱怨幾聲之后自然又變暖和了。有時候熱得發慌,再抱怨兩聲,自然又變涼爽。她不知道是珍榮在旁邊衣不解帶地守著她,不時給她加蓋被子、擦拭冷汗。
稀里糊涂夢見父親,覺得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告狀,可又想不起來是什么事。似乎那件事太難以啟齒,以至于被她自己的心牢牢地防范住,不準她想起半分。父女二人在書房中說些再平常不過的話,珍榮時不時闖進來說“小姐,該喝藥了”,有時是“小姐,吃粥”。每次她闖進來,硯君就不得不分出半個頭腦聽她指揮,喝藥或者吃粥,蘇家的書房就潰退到另外半個腦子里,直到她再次昏睡才變清晰。
如此折騰了小半個月,蘇牧亭和他的書房徹底從硯君腦中銷聲匿跡。珍榮仍然按時說“小姐吃藥”,但硯君覺得她已經不必再依賴那些苦澀的湯藥,也有些遺憾不能在閉上眼睛的時候和父親交談。
半個月前發生的事,對硯君來說已經很遙遠。她不太關心后續,覺得那也和連家的其他事情一樣,同自己沒有關系??墒钦錁s似有意似無意地透露給她,遠巍果然遠走高飛了,連老爺托了很多人去尋找,也去他上回出家的廟里找過,至今沒找到他的蹤影。
連夫人在硯君病情有起色時,就來看望她,床畔敘話忍不住會提到遠巍離家出走。
起初連夫人把所有人數落一遍,尤其是最后放走了遠巍的謝雨嬌。硯君卻覺得,她對謝雨嬌與其說是仇恨,不如說唯有找到一個可供責備的對象,才能緩解遠巍留下的傷感。蘇硯君也是最后去見遠巍的人,本該在連夫人抱怨的漩渦中,但在旁人看來,她是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因此僥幸逃脫。而謝雨嬌不知何故,成了連夫人對一切災孽的宣泄口。
過了幾天,連夫人的悲傷轉了個彎,一股腦地埋怨起遠巍來。“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呢,竟要……唉!”“是我沒有教好他。可他也太執拗了,怎么能干這種事?他只當是他一個人的事么?蘇小姐的終生大事??!他從不為別人想想!”“我和他父親都這一把年紀了,他片刻也沒想過自己父母嗎?”
又過了幾天,這些話也不大聽她提起來。倒不是連夫人不再惦念兒子,只是她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不想讓別人把她當做痛失愛子、神智不清、只會念叨著遠巍的名字越來越糊涂的老太太,不想讓別人以為,她除了這個兒子就一無所有。
在這個家里,她可以失去兒子,但不能失去姿態。
當硯君有精神與人對答,聲音恢復底氣,能出門走動的時候,連夫人也恢復了一家主母的姿態。
這天硯君推不掉連夫人盛情相邀,重新出現在三點茶會上,驚訝地發現:來喝茶的不僅有她,還有平常不大能見到的連老爺和謝雨嬌。連士玉坐在夫人旁邊,總是一副做了虧心事坐立不安的樣子。而謝雨嬌一如既往,在她深色濃重的厚外套里沉默。
見硯君走進來,連夫人起身親自迎到門口,拉著她的手走到屋子中間。她的手很溫暖,硯君不禁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就是這樣的溫度,讓硯君產生了錯誤的信賴。于是手心的暖意化成一個哆嗦。
連夫人似未察覺,仍拉著硯君的手,向連老爺說:“今天把老爺也請來,是想請老爺見證一件事。我們遠巍有負于人,實在是讓做父母的臉上無光。我知道金山銀山也賠不起蘇小姐一顆傷心,思來想去,只有賠她一位母親?!?
她事前完全沒有透露口風,硯君不知道她葫蘆里賣什么藥,默默地瞪大眼睛。連夫人風韻猶存的杏眼望向她,目光和口吻同樣溫軟。
“不管硯君怎么想,我心里早將她當作女兒。今日當著老爺的面,我認硯君為我的義女。只要她在連家一日,我家的孩子怎么吃穿用度,她不會差一分一毫。倘若老天有眼為硯君另覓良緣,從我家出嫁,我還要陪嫁一份厚重的妝奩。老爺,你怎么看?”
連士玉聽她問話,連忙道:“這當然好得很,只怕蘇小姐不肯?!?
硯君心想,這又是哪一出?悔婚之后突然要認她為女,連家夫婦又打什么主意?她還沒有想定,珍榮在旁邊代答:“我家小姐離家萬里,無依無靠,能得到夫人垂青,在這異鄉重覓親人,當然是不幸中的大幸。”硯君看了丫鬟一眼,心想:親人豈是說句話這么簡單就成就的?
連夫人當珍榮替硯君應允了,笑嘻嘻拉住硯君的手說:“女兒,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你只管寬心住著,將病全養好了,以后的事情再做打算?!?
硯君聽她已經開口叫女兒,這時候再掃她的興著實沒有意思,便用默不作聲當了回答。耳中忽然聽到一聲冷哼——謝雨嬌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臉色鐵青地站起身,不打招呼便走。
認女這事情從頭到尾和謝雨嬌沒有關系,硯君卻從她那聲冷哼里,聽出了憤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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