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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跟在和尚身后,還在冷笑“我跟你講清楚,我今日來了這里,回去有個頭疼腦熱萬事不順,必定是如你所說,是這里的菩薩作怪了,你看我不回來把他那金身砸個稀巴爛!!”
禿頭和尚聽得脖子上青筋直爆。還好地方已經到了,指著個院門說:“就是這里。”
此時天氣已經轉暖了,院子里花開得好,從墻頭漏出幾歲許□□,好不風雅。驕陽透過樹梢上翠綠的葉子,在屋檐底下投下了斑駁的疏影。
她媽推開了門木,伸頭看了看,隨即便用力地拍起木門上的銅環。
不一會兒,便有個婦人從禪房里出來了。
她媽看到來人,明顯十分驚訝,好像她要來見的并不是這個人似的。但隨后就微微一笑,還是上前去了,不緊不慢地的步伐,到很有些大家閨秀的作派,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學的。對那婦人道:“好久不見了。原來是你呀。”
那個婦人見到胡與媽,神色從容淡定“你找來是想要什么?”雖然顯然是認識的,但一句也不想寒暄,直切主題,不愿意廢話。話音落時,看了胡與一眼,大概覺得她身上穿的衣服,看著像是小丫頭的打扮,便收回了目光。
胡與媽沒有立刻回答,扭頭示意胡與走開。大概是本起帶胡與來見誰,現在突然改了主意。
胡與自覺地往旁邊去,院子里繁華如海她只屑多走幾步,就完全被擋得不見影蹤了。但卻還是能聽得到院中對話。
可才站好地方,回頭就發現,這里并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竟還有個下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花叢里頭,不知道是在干嘛。
陡然兩個人四方相對,對方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大概想清楚門在外面,要出去得要經過兩個正在說話的女人身邊,又停下步子,上下打量胡與,想了想走回來,從懷里掏了半天,掏出幾個錢來塞給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胡與打量他,收了錢,乖乖地跟他站在一處,從花枝里向外瞄。
那邊她媽看不見她,便覺得她走遠了,對那個婦人說“我來看看宋景不行嗎?不過是想跟他見一面,述述舊罷了,這個你都要攔?”
婦人冷笑:“你實在高看了你自己。他跟你有什么舊可述的?你要見他也不是我攔下來的,是宋景自己說給我知道,說你找了門子傳話約在這里見,我還對他說,這件事我不會理會的,你們之間到底非同一般呢,隨他自己處置,哪怕他要把你接來呢,只管告訴我一聲,我絕無異議。但是他說,他已經錯過一次,幸好后來遇到了我這樣的良人,以后斷不會再錯第二次。你是怎么樣一個人,他已經看得清楚了,不愿意再見你。你可明白了?”
她說著,便向胡與她媽笑“我看你可憐,才來見你一見,要不然你還要在這里撲個空呢。我來也不是為難你的,只是知道你生活不易,你只屑說這次是想要多少錢便好。你嘛,眼里也只有這個。”
胡與她媽想做出淡然的樣子,嘴角的微微搐動卻是很難掩飾的。笑說“你也少說得這么冠冕堂皇了,這勁頭做給誰看呢?也不知道你這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底氣是從哪里來的,如果宋景當年是休掉我的,我還能矮你一截,但那宋景,不過是我不要你撿了去,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要真論起來,我和宋景是結發夫妻,你不過是個繼室罷了,你還要叫我姐姐呢。你硬氣什么呀。”萬分輕蔑。
那婦人氣得直簡直“你還敢說這個,你怎么不說你為什么事與宋景合離的?!你敢說嗎?”
胡與她媽叉腰說:“我與他和離,就是嫌他窮啊,怎么啦?!!”胡與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女人能把嫌貧愛富說得這么振振有詞,絲毫不屈于人。
那婦人目瞪口呆:“你怎么有臉說!”
胡與以為,看來兩個人就算是認識,但并不十分熟,所以這個女人對她媽并不太了解。她媽就是一個做什么事都理直氣壯的人,活一輩子,沒有哪一句話肯自認有錯,決不向人自屈。
但胡與也從身邊那個中年下人臉上看到了“你對這個女人知道的實在太少”的表情,竟與她感同身受,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尷尬地移開視線。
胡與媽還在院中咆哮“我為什么沒臉?因為他窮就與他合離怎么啦?我有什么不敢說的?”
振振有詞地罵“連自己老婆也養不活,叫我一個女人四處奔波養家,我嫌她不是應該的?我當初嫁給他的時候,他是怎么說的?說絕不辜負我吧?可我跟著他,又何嘗過了一天舒心的日子?他說得到,做不到,我就與他合離!名正言順。現在他翅膀硬是,叫你來羞辱我?我告訴你,我今日找他,就算是來要錢,那也都是他應當給的。還輪不到你在這里一派施舍的模樣。我想要多少,你們就給多少,不然我就叫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個什么東西,成婚幾年,萬事不理,老婆都要餓死了還只顧著自己的臉不肯出去尋事。成日坐在家里孵蛋呢?那么些年,吃婆娘的,喝婆娘的。竟然還有臉了!我也讓天下人知道,你是個什么,一個繼室嘛,搞得好像自己是發妻一樣,好好的人不做,跑到我面前來顯,你顯什么?撿別人不要的東西。看把你給樂得!”
那婦人回過神,竟也不甘示弱:“以前你受不得窮,就跟他合離,現在知道他出人投地了,就找回來?你以為別人聽了,會有什么好話來說你嗎?”她冷冷地看著胡與媽“你憑什么口氣這么硬找他要錢?他憑什么給你?當年你是怎么跟他說的,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當年他跪下來求你,說,他對不起你了,讓你吃苦了,還說了以后成就大事,一定會好好對你的。他是真心喜歡你,求你不要合離。你呢,你站在那兒,就任他跪著,你說,你不需要他好好待你,只要他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你面前,以后他過他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兩不相干。現在你到是忘記當時自己說的話了?”
說著又笑起來“想來也是呀,你是萬萬沒想到他有今天的。你當時恐怕也不知道,若不是你這樣對他,他也不會有日后奮發。如今的宋景,已經不是當日的宋景了,想必你是痛心后悔不已的。”
胡與媽站在那兒,惱羞成怒罵:“唐僧取經九百九十九難,只差最后一道坎,就沒有功勞?我為了養活兩個人,受人欺壓,忍氣吞聲,為了不叫他餓一頓,自己吃糠咽菜,這些就全都不作數?因為后來我吃苦吃得怕了,不能再那么過下去了,所以我以前為她受的累,就當從來沒有過嗎?他如今得意,難道就沒有那時候我的功勞?要真沒有那時候的我,他早就抱著骨氣餓死凍死了,還有今天嗎?”
她厲聲疾斥“你不過是在他翻身以后進了門,與他一同享一享富貴罷了,有什么臉作賤我?還說是他叫你來,哈,這就我為他吃那些年苦的回報?”
那婦人聽得不耐煩,隨手從頭上拔了個簪子,往地上一慣“好。你有功勞。這便是賞你的。就當了結你為他吃的苦罷。你也就值這個錢。以后給我滾得遠遠的,要不然,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胡與看著她媽梗著脖子,挺著腰站在那里。許久。過了一會兒,卻還是屈膝,從地上把簪子撿了起來。
她未必不想硬著脾氣轉身就走。可人窮志短,還有個女兒要吃要喝,兩個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更沒有生計,不撿怎么辦?做乞丐去嗎?
胡與眼睜睜地看著她媽在婦人面前彎下了腰,把簪子撿起來,吹吹灰。還順手放在嘴里咬了咬,看看是不是真金的。
胡與眼眶一熱,這就是她‘貪財如命’的媽媽。懵懵懂懂的幼時自己,有了新家之后立刻就忘記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