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薳卿縷聽見宮殿里傳出來宮妃說話的聲音,站在大門口不再往前,終于對身邊一臉諂笑的周啟明說了一句話,那聲音實在與高興愉快這些詞語不沾邊,“沒有告訴她們,我今天會來么?”
周啟明被她的語氣嚇得一跳,忙解釋,“娘娘們在里頭侍疾,方才已經傳了話說姑娘要來,估摸著是還沒來得及走,姑娘千萬莫介懷,奴才這就讓娘娘們回去。”
薳卿縷的沉默代表她在等待,但是耐心不多。
周啟明進去一會兒,殿里便傳出一個沉緩的聲音,“卿兒,快進來。”
薳卿縷站在那處,并不回答殿中那個聲音的主人,直到那群鶯鶯燕燕從大殿里出來,在她面前恭敬地行了禮,離開之后,這才走進去。
大殿很空闊,這樣的天氣里顯得有些悶熱潮濕,正中央的青銅香爐燃著龍涎香,混著方才那些妃子娘娘身上的脂粉味,空氣中奇怪的氣息讓她眉心微斂,“把香爐搬出去。”她不容置喙地說。
大太監忙打了個手勢,招了在殿中伺候的宮女,七手八腳的把那巨大沉重的銅爐給搬了出去。
“你啊,總是那么睚眥必較,而且愛折騰。以后若是沒了朕,不知還有誰能受得了你的脾氣。”
“我不需要別人受得了我。”薳卿縷沒什么感情的說。
大殿深處有一張巨大的龍床,上面躺著一個枯朽的男子,年歲并不算大,若是旁人,這個年紀應該風華正茂才是,可他已快被病痛熬干了生命。眉宇間依稀可見當年的風光俊美,還殘存著并沒有被病痛折磨干凈的儒雅與溫和。
她發現,那個男人和眼前的人,其實在很多地方都長得很相似。
看到這個人,薳卿縷的心抽了一下,最終走了過去,握住他那只微微抬起來,伸向自己的手。
觸感是一種冰涼的濡濕,和天氣一樣讓人不舒服,不過她并沒有松開。
“這次的行程如何,可還順利?”
“一切按計劃推進,沒有任何差池。”仿佛為了安慰他,薳卿縷輕輕笑了笑,“有我親自出馬,還怕事情不能成么?”
“是啊……”龍床上的男子嘆了一聲,“你總是那么能干。”
“巋黎的身體怎么樣?”薳卿縷撥弄著這個叫巋黎的男人的枯瘦手指,像小孩子在玩玩具一樣,一點也不怕弄疼他,“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巋黎自嘲似的笑起來,“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油盡燈枯,好一點或差一點,似乎沒有什么差別。”
“我不會讓你那些居心不良的兄弟進來打擾你,只管好好躺著養身體就是了,闃王這邊你盡管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什么岔子。也別總讓你那些后妃來瞧你,誰知道她們會收了誰的好處,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她繞著他的頭發,黑黑的,很柔順,“你總知道怎么在我最忙的時候,讓我變得更忙。”
巋黎目光柔和的看著她,任她在自己身上搗騰些小動作,突然抬手摸上她的臉頰,“你有點曬黑了。”
薳卿縷不滿地嗔他一眼,“那你就讓我陪在你身邊,慢慢把肌膚養白回來呀。”
“怕是不能夠了。”
薳卿縷的目光逐漸變冷,“什么意思?”
“遼國派二十萬大軍壓境,朕已派玳滄帥兵迎敵,不過朕希望你也能過去。”
“哦。”她松開他的頭發,應了一聲。
“生氣了?”
“沒有。”
“卿兒……”
薳卿縷心中突然響起另外一個聲音來,是有力的,更加真實的寵溺:青兒。
“以后不要再叫我這個名字了,尊主,薳卿縷全稱都可以,但是不能叫卿兒。”薳卿縷站起來,不顧對方拉住她的袖子,直接抽身往外走。絲綢料子從他無力的指間滑出來,留下一片冰涼。
“卿兒。”他看著她,固執地叫她。
薳卿縷停在大殿門口,若有似無地冷笑了一聲,“你我的關系較之旁人的確親厚許多,你亦知我會聽你的話去做那些事的原因,但一切都是有限度的,我薳卿縷從來不是予取予求的人。”
“卿兒,朕現在只有你了,除了你,朕還敢把這些事情托付給誰呢?”巋黎的聲音中又露出她熟悉的那種悔意,“年少不更事犯下的錯,除了這樣,再沒有其他法子能夠彌補……朕能信任的,唯你一人而已。”
薳卿縷回頭看籠在巨大陰影之中的巋黎,他早在長年的病痛折磨中消磨盡了初見時的風清月朗。她不知道這些年來,自己一直陪伴著他,究竟是因為當初那一剎那的心動,還是因為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不發一言地走出楓梧宮,皇宮之上烏云密布,一切金碧輝煌都籠罩在黑暗之中。
黑暗里,藏著人性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