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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見她這架勢,心中自然有數,只是不知道一會她聽了我要的話會不會下巴都掉下來。
她眉眼含笑,落落大方又不失禮貌地客套一句:“在場諸位都是熟識,如有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我心道:咱倆不熟,不過您也不必這么見外,自打進來就權當沒我這個人似的。
我自然能感覺到他們對我若有似無的排斥,不過我到無所謂。只是心中對這神族諸多繁瑣的禮節頗為反感,尤其是與神族人喝茶。這茶喝的地道不地道委實是一門學問,何況我眼前這幾位都是此中老手。
我對面這位老手,未來的天后白淺上神雖出身青丘,可我看她對這神族的飲茶規矩倒是習練的入木三分。既不過分冷淡,也不過分熱情,不卑不亢的低頭抿一口,然后用蓋子撥一撥浮在上面的茶葉,目光隨著杯中水沉淀,這本是端莊得體落落大方的舉止,落在我眼里就顯得分外刺眼。
神族人喝茶就是這么討厭,喝個茶也能把茶無端喝得一身恍若渾然天成的氣勢逼人。
待她把這口茶踏踏實實喝進肚里,這才將目光投向我。
我方才已經將自己的身份和來意說的七七八八,想來這位白淺的夫君方才去了那么久定已經向其稟明了個中利害關系,她應該曉得她一個晚輩自然沒有我先打招呼的道理。
還好,這孩子還算明幾分事理。雖然自打她進來所做的一切刻意忽略我都明白是為了她的寶貝兒子勢必要跟我暗暗抬一抬杠,但此刻卻向我端正行了個佛理,講的話也還算懂事。
“聽說法師是佛祖的弟子,今日遠道而來是帶了佛祖一句話為了小兒拜師一事,是我們有失遠迎,招待不周,還望法師不要怪罪?!?
恩,她這話我聽著也還順耳。
我想畢竟我一陌生人冒冒失失闖進這一十三重天上來就說要做人家兒子師傅,她作為孩子的娘自然得思量一番,而且她沒有提我冒然出現的這事兒,挺好。況且我這把年紀了,也無需同她一個小輩兒計較。
“無妨?!蔽已劬σ膊豢此瑓s將她方才喝茶的那套派頭學了個分毫不差,也裝模作樣不卑不亢的喝了一口,再撥一撥茶葉。心中感嘆,神族這套喝茶的規矩倒真是一門好學問,辟如這動作必得不疾不徐,端茶的手得穩穩當當,茶蓋撥弄茶葉之時切不可弄出聲響,尤其這低眉淡淡掃一眼茶水的動作,神色需得自然中略帶一點輕微的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的輕蔑,增一分則長,平添了做作,減一分則短,少一分力量,是拿不住人的。這眼波流轉間的山高水低拿捏的好了,便是得了這門學問的上乘精髓,看來我學得挺快,看那白淺的神色便知。
白淺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仍鎮定自若。
“實不相瞞,我們最近為這件事情也很是傷腦筋,想來法師已經知道這孩子拜師不易,不知法師可否詳細說明此事,也好讓我們做父母的心中明白?!彼@話說完看了一眼夜華,夜華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我保持著這幅不冷不熱的神色,將茶盅端端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白淺,這才開口。
“自然是要與諸位交代清楚的,今日既然來了,為的也是這樁事,我也就不多廢話,只是以我看來,在場諸位還少一位及其重要的人啊?!?
我說的這位沒到場的人自然是如今這一十三重天真正的主人,夜華的爺爺,墨綠小阿離的太爺爺,天君是也。今日這個場面既然被我這一路的柳暗花明又一村,臨場發揮發揮到這么大了,若是他不來,還是如唱了一出大戲沒一個觀眾一般。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夜華道:“我早已派伽昀去請天君了,想來這會也該到了?!?
果然他話音剛落,洗梧宮的宮門口就出現了那天君和身后烏泱泱一幫人。
我覺得這個事情發展的節奏很合我心。
快人快意,緊張刺激。
等那天君進了屋,我與他一打照面,少不得又是一番:
“不知尊駕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實在慚愧?!彼m也是口不對心,但想來到底是多活了個把年月的老油餅,話講的比他那倆小輩兒中聽的多。
“天君無須多禮,本就是我唐突冒失了?!蔽乙嗫诓粚π?。
在場之人心照不宣。不過我的確很想趕緊把這樁棘手的事解決了,待眾人甫一坐定,便懷里掏出佛祖那塊玨玦,開口道:“想必在場都知道我是佛祖的弟子,此番前來是因為佛祖的一番提點,他要我來此尋這位小朋友,”我看了一眼阿離,這小屁孩嘴一撅把頭扭到一邊去了,我也懶得理他,繼續說:“說我二人會有師徒之緣,而且…”我故意賣個關子,從剛才開始我故意不去注意在場的人的反應,但我相信大家都被那塊玨玦所吸引,于是我便又將它收了回去。
這塊玨玦我必得帶在身上,不然蓋不住我的氣息,拿出來顯擺下就可以了,不能讓它真離了我。
我又從另一個兜里摸出天命,這枚小銅錢還帶著我的體溫,雖然他的樣子跟普通銅錢無二,但在場之人的驚異之色我已無需隱藏盡收眼底,于是我繼續把那沒說完的話說完:“而且我想,這也是父神的意思?!?
天命上不會帶著弒殺的戾氣,因為是此銅錢源于父神,所以上面殘留著父神的氣息。
而且天命是只有我與父神才知道的秘密,其余無人知曉它真正的用途。這便是我今日要賭一把的事。
我轉身面對東華和靈寶天尊的方向:“想來這個氣息二位應當很熟悉吧?!?
靈寶天尊瞇著眼睛一臉高深莫測,倒是東華的神色沒怎么變,只是原本膝蓋上的倆只小鬼已經滑下去了,他視野倒是開闊了些,能端端正正的看著我的臉,我也迎著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這點小場面姐還應付得來。
半晌,東華才開口:“不錯,是父神的氣息。”
我點了下頭。既而轉向白淺兩口子,眼睛看著白淺:“你過來?!?
等她起身從座位上來到我眼前,我便將銅錢遞到她手上:“你且反過來看?!?
白淺接了那銅錢,反過來看到自己兒子的名字,神色再無方才喝茶那般輕松,她立刻將銅錢遞到夜華手上,夜華看過后神色雖沒多大變化,但眉頭卻皺了起來。
這銅錢以在座的幾位的修為,自然能瞧得出其中的不一般。一行人相互傳閱了一番。周邊的仙娥仙侍都是伸長了脖子的瞧著,或是交頭接耳,或是嘖嘖稱奇。靈寶天尊和天君的神色是帶著猜疑也帶著不可思議。東華和的神色大抵如夜華那般,表情上看不大出什么,只是微微顰了眉。
銅錢重新傳回夜華手上,他神色冷了一下,卻是催動了法術,掌中化出一團烈火,似是要將那銅錢燒個干凈,可那團熊熊天火中的銅錢絲毫未變。
我鎮定自若的繼續喝了口茶,就知道他們不相信,不過卻也做得這般明顯,都不避諱。
我又怎么會不知道,如果要讓天命消失,不是我死就是他兒子死。
夜華的神色很快恢復如常,他一恢復如常便和在座諸位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這眼神雖無聲無息,卻仿佛能擦出火花般在空中地噼噼啪啪交火一番后,夜華才轉身,端端響我行了個禮,問我:“不知法師可否告知是如何得了這枚銅錢的?”
我撇了撇嘴,做了個無辜的表情。
“實不相瞞,我也不知這它怎會出現在我身邊的。”我這話卻也不算撒謊,我的確也不知道如今這道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不過佛祖曾說過,我若與這孩子成了師徒,會參透各自最難參透的東西?!边@句我是信口胡說八道的。
夜華繼續道:“既然法師如此說,那法師又是怎么知道這枚銅錢是屬于您的呢?”
他的疑慮不無道理,那銅錢上畢竟只有他兒子的名字,沒有我的名字。
我還是很踏實的開始胡謅:“不然太子殿下會認為這枚銅錢是誰的呢?我想,它也的確有可能不是我的,只是我既得了它,又得到了我師父要我來這收徒的點化,雖然我此刻一時也參不透師傅話中的深意。不過如果它真的另有主人,我想這其中也會有其必然因果的,我們倒不如順其自然吧。”
夜華沖我揖了揖,點點頭不再說話。
在場的人聽了我的話似是都陷入沉思,我上前一步,示意夜華將銅錢還我,他的手猶豫了一下,終是將銅錢還了回來。
我起身:“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若是在座各位沒有什么其他事宜要問,那我且先告辭了。”我又轉向白淺兩口子,“至于這拜師的事兒,二位想思慮一番也是有的,我三日后會再來,希望到時二位已經考慮好了。”
東華突然開口:“法師是如何去了那上清境的呢?”
我淡淡一笑,知道他是打探我怎么過了天門的守衛,也不避諱一旁的天君,從容回應道:“之前曾有幸照顧過這位小阿離那動了胎氣的奶奶,那時候來去自如些,倒不知如今這一十三重天的規矩了。”
靈寶天尊見我要走,急忙將我攔了下來,說難得有佛祖弟子來這一十三重天,當是貴客,先前招待多有不周,實在罪過,左右三日后我還要來,不如就此留下來小住。
白淺的反應倒也挺快,當即表態要留我在洗梧宮住下。
想來他們對我的疑慮未全消除,這事對他們而言來的太突然,與其放我離開,不如看在眼皮底下看看我這幾天是否有什么異動。而我心中也覺得留下來看看他們有什么幺蛾子最好,但面子上還是要拉一拉的,畢竟才來的時候這里的諸位恐怕都沒把我當回事兒。
我也是個直接的人,便直說我不喜熱鬧,于是白淺立即命人在這洗梧宮辟出一間安靜的院落,我便大大方方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