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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王玉芳家并不遠，穿過一片密密的紅桔林、再過一片竹林就到了，若不是山梁在這里鼓凸出來，幾乎是雞犬之聲相聞。

鐘宸牽著顏緣，慢慢地走，不時揪下一片紅桔葉，揉碎了聞聞香氣。走到紅桔林最深處，玉芳突然開口：“鐘宸，我有話想跟你說。”

顏緣往后退了幾步：“宸哥哥我去那邊看看有沒有野花。”

大冬天的哪來野花！看緣緣低頭往后退，想要回避的樣子，鐘宸無奈，對玉芳說：“就在這里說吧，我大概知道你會說什么。且緣緣也是我妹子，她還小，不懂得那么多，實不必避諱。”

顏緣還是站到了10多米外一棵桔樹下，裝作找樹上殘存的小桔子。紅桔樹上，總有一些太小的桔子，賣不成錢也沒有人摘，就留在枝頭上了。經過幾場冬霜，皺巴巴的，卻會變得格外甜。顏緣摘了一個，剝開皮塞進嘴里含著，眼睛余光看著不遠的兩人，說不清嘴里和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精干儒雅、氣場已顯的青年鐘宸，看起來是那么出色。王玉芳美麗動人，含羞帶怯，滿目嗔怪地望著他，兩個人看上去是那么登對啊……

兩個人輕輕細細的聲音傳來。

“鐘宸，你想問你很久了，你為什么變了，不大理我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

“玉芳，我沒有不理你。只是你我都大了，自然不能像小時候那么親密無間，該有的分寸還得有。”

“胡說！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什么！你以前，是喜歡我的，現在為什么不喜歡了？”

鐘宸定定地看著玉芳：“是的，我的確，曾經非常認真地喜歡過你，那是我第一次這么喜歡一個人。可是玉芳，人是會長大，會思考的。現在的我已經變了想法。并不是你不好，或者說，其實我也有不是。總之，我認為我們并不合適。”

玉芳想說什么，鐘宸揮手制止了她：“你聽我說下去。”

“你還記得初三那年，你被校外一群小流氓纏上嗎？我和我哥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我從來沒有那么生氣，也從來沒有那么充滿力量。我想，我就是那時候發覺我們的兄妹之情起了變化。從那后，我滿心滿眼都是你，恨不得馬上長大去掙很多錢，蓋了大房子打了新家具來娶你。”

玉芳噙著淚：“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天。小流氓被打跑了，你卻受了傷，額頭血流得真多啊，怎么擦也擦不完。我也從來沒有流過那么多的淚，怎么擦也擦不完。以前我總覺得我們都還是孩子，鐘星才是大人。可那天看著你的眼睛，我就開始覺得，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我，我也滿心滿眼都是你，在課堂上，只看著你，書再也讀不下去……”

鐘宸嘆了口氣：“所以，一切都從那天錯起。”

“玉芳，那時我也才十五，能有多大力氣？一群小流氓，我哥一個人打趴下四個，我只打跑兩個，還不小心掛了彩。看到你心疼的樣子，我心里居然還特別得意。卻沒有想過，真正能保護你的人并不是我。事實上，如果不是前兩年偶然發現，大概我這輩子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時我哥受的傷比我重得多，但是他撐著，愣沒讓我們看出來。”

“你發現了嗎？你喜歡吃長江里的水米子魚，常常被小刺卡住，每次我都罵這魚不該長刺，我哥卻會細細地幫你挑魚刺。”

“你作業做不好，我就幫你做。我哥卻會給你講題，直到你弄明白為止，有時候，還會批評你不聽講，打你手心。所以，你才會喜歡我勝過喜歡我哥吧。可見，你我都是小孩子了。”

“今年過年，我哥肯定給你買過鞋子對不對？你念過一句，我就看到我哥在悄悄翻看你鞋子的尺碼。”

王玉芳不由得睜大眼睛：“你是說，鐘星他、他……”她結結巴巴不敢說下去。

“我這個人，一身傲骨，一腔野心，一心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業，巴不得早一天飛出去。我哥哥明明也很厲害，卻一心守著這棲霞村，你以為，他為的什么？”

“我待你的好，實在是不如我哥。他才是最愛你，最適合你的那一個。還好，我這兩年總算看出來了。他這個人，以前，也是很能隱藏心思的。”

王玉芳聞言，由驚轉怒。她上前一步，盯著鐘宸杏眼圓睜：“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什么是適合我的！你這幾年遠著我，就是因為你哥哥也喜歡我，所以你想退讓？鐘宸，你當我是什么？我是人，不是一件東西，我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怎么可以被你們兩兄弟讓來讓去！”

“不是讓。”鐘宸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目光沉痛：“我們三個人，還有王小川，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比骨肉還親。怎么會把你當一件東西來看待？你的心意是真的，我曾經的心意也是真的，我哥哥對你，更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微有哽咽：“以前，我哥犧牲了他的幸福隱忍不發，不是在讓我，而是因為你也喜歡我。而我現在跟你說這些話，不是為了讓著我哥哥，而是因為相信你們在一起會更好。”

顏緣聞言身體為之一震：竟然是這樣的！竟然是這樣的！

前世許多事情，都在此刻清晰起來：

鐘星的婚姻，并不幸福，據說是挺晚才結婚，卻早早就離了婚。可他一個人，在老家蓋了一棟別墅，經常回這里住。別墅的制高點，隱約可以看到王玉芳的娘家、他們從小玩耍的地方。

鐘星嗜酒，酒量也極好。他在別墅后的山崖上開鑿了一個酒窖，滿滿都是各種酒。有一次，兄弟對飲，雙雙大醉。鐘星喃喃說：“酒是個好東西，傷情的時候，喝醉了就好受多了。”鐘宸不住點頭贊同。那時顏緣忙著照顧鐘宸，以為兩兄弟說的都是離婚的傷，還暗自感嘆了這兩人的長情。

兩兄弟的感情，有時很濃，有時很淡。鐘星看鐘宸的眼光中，有傷痛，有憐惜、有酸楚，很是復雜。不像王小川看他，從來都那么純粹。純粹的戲謔、純粹的敬重、純粹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