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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的話像柔滑的繩索膩滑的長蛇,勒著他脖頸慢慢收攏,青筋負隅頑抗,可還是梗塞得無法呼吸。
殷天一把將報告奪下來,直接塞進衣服里,“我爸喝多了。”
米和神思恍惚,目呈蕭索,“你不信任我?”
殷天僵著臉不看他,“一個鬧事的就夠了,好好吃飯!”
她面頰下垂時沒有光源的暉照,黑壓壓的,沒人能辨析她表情。
“小天。”米和聲音發虛。
“我說好好吃飯!”
“你不這么想,可我是這么想的,想結婚,想捆一輩子。”米和的肩背不自覺地佝僂起來。
眼神兜過戒備的老殷、飄忽的張乙安,最后停滯在殷天的側臉。
可唯一有望給他撐腰的人,此時充耳不聞。
他從未覺得這般狼狽過,像有高鼎壓身,逼著他匍匐在地,可他聳動著雙肩,還想垂死掙扎,“你不信我?”
殷天兩耳嗡鳴,被這客廳的氛圍擾得愁緒如麻,“對,你連我們在浴缸的對話都能錄音,我理解,這是為了讓我第二天不反悔,但我不是一個天真的小姑娘,我的理智告訴我,如果有天翻臉了,你會不會拿著這份錄音去狀告我的風評,以此成為我辦案不力的有效因素。”
米和被震悚到呆滯,目瞪舌僵,訥訥地看她,滿臉頹敗,“你怎么,你怎么能這么想……”
老殷勃然大怒,“錄音?!什么錄音,你要干什么米和!掃|黃打非天天喊,精神家園無污染,你想進去坐坐是不是!
“我說吃飯!”殷天陰瘆瘆高嘯,像個惡蠻的匪頭子,“哪兒個菜不是小媽認真做出來的!尊重人會不會,一把年紀,都像點樣子!”
米和咬牙,平息著內心的滔天濁浪,“如果……我不是律師,你就不會帶這種偏見了對嗎?
“跟你職業沒關系,”殷天大口吃菜,大口咀嚼,一臉破罐子破摔的狠樣,“怨我,小時候沒長好,不信任何人,我對至親尚未做到百分之百的信任,更何況咱倆都滾了次床單。”
“你覺得我只是在泄|欲?”米和雙眼麻漲得厲害,手指幾乎握不攏,“知道這叫什么嗎?殺人誅心,”他輕輕笑了兩聲,“菜很好吃,湯也很鮮,謝謝款待。”
他僵直起身,把隨身的錄音筆掏出來,輕輕放在殷天的碗側,“誰先動情誰不占理,我知道,不就是踐踏嗎,我受得了。”
殷天心一抽,跳得劇烈又沉悶。
待米和一離開,就摁了播放鍵,接著毫無顧忌地吃肉灌湯,像個梁山好漢,粗鄙地滿嘴流油。
張乙安知道,這是她震怒前的征兆:自顧自,繃著臉皮,帶著艴然震天地戾氣。
錄音筆里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段米和在衛生間里的自言自語,“mummy,我中意著一呂仔(女孩),好中意噶,我哋喺埋一齊喇(我們在一起了)。你如果睇(看)到,亦會鐘意,”
這話輕飄飄,暖融融,卻用了滿腔的氣力,聽得讓人酸楚。
放完了,殷天拿紙巾擦嘴,“滿意了?開心了?”
她突然憤恨地把筷子一扔。
兩根長棍“噼里啪啦”地亂跳,一根360度花樣墜地。
另一根蹦過大補湯,跳過牛肉丸,濺出干煸四季豆的辣椒碎花,最后釘進疙瘩湯里。
“我是你的所有物,被別人占一下,把你氣成這樣,要拿出你的晚節來要挾?”
“你爸太著急了。”張乙安撿筷子找補。
“你什么心理?如果是除了米和都可以,那就說明你介意他的真實身份,如果除了米和其他也不可以,那就是你的問題……”殷天身子一癱,仰靠在椅背,聲線陰晴不定,“我覺得挺好,今兒就把話說開。”
“你愛跟誰跟誰,但你給我想明白,”老殷咳嗽不止,這幾天他著涼了,“他跟41號案有瓜葛,凡事抽底往壞想,是對自己最大的保護。”
張乙安拍著他背,倒水接話,“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跟兇手有來往,你承擔得起這個感情后果嗎?到那時,你對他的喜歡和你對真相對兇手的執念和恨意,會把你撕成兩半。”
“咱都得死,是不是?因為既定結果,不活了嗎?不吃不喝,不學習不就業,去看滿天星河,去追風逐浪沒意義了是嗎?”
殷天纖長的指甲一下下戳著桌板,極其較真兒,“能不能顧及一下他的感受!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有事瞞著,說真相是要消耗時間的!甭覺得我是顆玉白菜,他是頭花豬,豬把白菜拱了,就他們那家世背景,就他那清貴涵養,你不如說是他眼瞎了才撞上我。”
“家世雄厚怎么了,咱是那種貪幾斗米——”
“——好了!沒完了!”
老殷自暴自棄看了眼張乙安,咧嘴嗤笑,“還有啥可說的,人家心猿意馬,見異思遷!咱在這給她添堵了。”
殷天最忍不了這陰陽怪氣的笑,烘托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她大力摁壓著太陽穴,覺得這飯吃得莫名其妙,她摸不準自己的立場,甚至在澳門刻意回避著立場的選擇,可她同樣需要時間消化,而非拔苗助長。
老殷的揶揄之笑越來越坦蕩,她被這不屑拿捏得火冒三丈,“遺憾比擁有刻骨銘心,是,老子膚淺,老子就要擁有!可以嗎!我現在就談了,就脫|褲子了,就上|他了,就擁有了!我他媽以后受罪我忍著,我樂意,可以嗎!”
她把報告扔桌上,學著老殷怪聲怪氣,“挺好,越是這時候越不能跟你們抱團,你們唱紅臉,我唱白臉。讓人家習慣習慣咱家也好,我就這么個狼心狗肺的人,真要生活了,不得提前適應啊!”
殷天將飯碗往地上一甩,陶瓷悍然迸裂,地動山搖的尖銳脆響盤繞著安謐的夜空。
米和在臥室聽到,驀地一驚,探到窗側一望——殷天踩著一堆碎瓷間憤然離席。
米和怕她腳底受傷,飛快地往樓下跑,跑到一半吁吁停住。
即便氣成這樣,還是掛念她安危,他才是最蠢的那一個。
捂著臉坐在樓梯上,看著閉燈幽謐的一層,他比任何人都向往燈火灼灼下的一頓熱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