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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故淵瞪她一眼，接過她遞來的撥浪鼓，試探性地搓了搓木柄。

“咚咚！”

清脆的聲音，聽得沈故淵眼睛微微睜大，想了想，慢慢搓兩下，又驟然搓快。

“咚咚咚咚！”

勾唇正想笑，余光卻瞥見旁邊一臉揶揄的池魚，沈故淵立馬板了臉，放下了撥浪鼓嫌棄地道：“這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玩意兒！你快出去，我忙著看公文呢。”

“哦”池魚掃一眼他手邊的撥浪鼓，點點頭，轉(zhuǎn)身出去帶上了門。

然而，剛往前走沒兩步，后頭一連串“咚咚咚”的聲音就透過書房的門，傳遍了整個主院。

沒忍住，池魚“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師父，真是個很有趣的人啊。

仁善王府里一片祥和，無風(fēng)無擾，要不是這天趙飲馬來了，池魚差點就要覺得他們已經(jīng)隱居。

“大事不好了！”喘著粗氣，趙飲馬沖進來就道：“侯爺被關(guān)進廷尉大牢了！”

微微一驚，池魚站起了身：“怎么回事？”

沈故淵放下書看了他一眼：“撿重點說。”

“淮南持節(jié)使家里被搜出三萬兩贓銀，小侯爺上書于帝，奈何折子直接被扣在了丞相那里，余丞相說那筆銀子是今年要發(fā)放去淮南的軍餉。現(xiàn)在反告小王爺污蔑，要立案審查此事！”一口氣說完，趙飲馬道：“棄淮王爺已經(jīng)去調(diào)停了，奈何沒什么用，靜親王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在去廷尉衙門的路上。”

“糟了！”池魚皺眉看向沈故淵：“先前小侯爺?shù)米锏娜瞬簧伲率且宦渚率！?

沈棄淮哪里是去調(diào)停的，分明也是去踩一腳的。他什么性子，她最清楚，這回定然是準(zhǔn)備周全，要誣陷沈知白。

飛快地披了外裳，沈故淵起身就往外走：“跟我來。”

池魚和趙飲馬都連忙跟上，三人共乘，一齊往廷尉衙門走。

廷尉衙門里。

徐廷尉愁眉不解，頭疼地看著堂下這些大人物。

靜親王很是生氣，怒視丞相，大聲道：“犬子雖無多大才能。但是也是奉皇令辦事，丞相大人好本事啊，說關(guān)就關(guān)。這朝中還要什么廷尉，只大人一人不就夠了？”

“王爺何必如此憤怒？”余丞相揣著袖子道：“令公子若是冤枉的，審查之后也就放出來了。老夫此舉，也不過是為了公正。”

“要說公正，可以啊。”靜親王道：“先把你家三姨娘的弟弟也關(guān)進來，被告貪污的人是他，憑什么還沒立案，知白先被關(guān)？”

余丞相一時語塞，但看一眼旁邊站著的沈棄淮，頓時有了底氣，冷笑一聲，竟就這樣不搭理靜親王了。

靜親王氣得夠嗆，正要發(fā)怒，卻聽得堂外有人道：“王爺何必為這點小事動氣？”

眾人一愣，紛紛回頭，就見沈故淵半披著紅袍，手里拎著個人，大步跨了進來。

“不就是要立案么？人我?guī)砹耍埻⑽敬笕岁P(guān)進大牢，一并待審吧。”唇角帶著一抹譏諷，他伸手就將那淮南持節(jié)使扔在了堂下。

落地滾了兩下，焦三仿佛剛經(jīng)歷過什么恐怖的事情，腿都還在發(fā)抖。看見余丞相，立馬哀嚎起來：“姐夫！”

“放肆！”臉上有些掛不住，余丞相伸手拂開他，皺眉道：“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亂喊？”

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了看四周的人，焦三立馬跪坐好，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亂轉(zhuǎn)，卻不再出聲。

“三王爺這是什么意思？”余丞相看向沈故淵，神色凝重地道：“也未言語一聲，就抓了持節(jié)使？”

“我剛回來，不知道規(guī)矩。”沈故淵皮笑肉不笑：“但丞相是知道規(guī)矩的，所以效仿丞相的做法，一定沒有錯。”

余丞相也是未言語一聲就關(guān)了靜親王府的侯爺，池魚站在后頭聽著，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鼓掌。

這一巴掌打得余丞相臉疼，并且，他還不了手！

“你”余丞相有些羞惱，卻無法反駁，正舉著袖子僵硬呢，就聽得旁邊的沈棄淮道：“三王爺做得沒錯啊。”

聽見他的聲音，池魚頓了頓，眼神復(fù)雜地看過去。

一張臉波瀾不驚，沈棄淮站了出來。平靜地看著沈故淵道：“本王也正想讓人去請持節(jié)使，三王爺?shù)故亲尡就跏×瞬簧俾闊！?

沈故淵掃他一眼，眼里嘲諷之意更深：“是嗎？”

“此事本王已經(jīng)全然了解。”沈棄淮笑了笑：“就交給本王來處置吧，各位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想必”

“要是沒記錯，律法里有這么一條。”打斷他的話，沈故淵斜眼道：“身有案之官員，案結(jié)之前，不得插手朝中事務(wù)。王爺自己身上還有貪污案未結(jié)，哪來的精力管這些事？”

律法？沈棄淮聽得很想笑。從他掌權(quán)開始，律法已經(jīng)形同擺設(shè)，沒有多少人是按律法辦事的，他卻跑出來跟他說律法。

“三王爺當(dāng)真是對朝中之事不太熟悉。”他道：“靜王爺有空可以好生教教您，您也先回去吧，這兒有本王呢。”

這是要強權(quán)來壓？沈故淵嗤笑，一撩袍子就在公堂旁邊的師爺椅上坐下了。大有“老子不走，有本事你把老子搬走”的意味。

場面有點僵硬，靜親王卻是很感激地看了沈故淵一眼。肯這么幫忙，也算知白沒有信錯人。

“王爺。”袖子被人輕輕拉了拉，靜親王疑惑地側(cè)頭，就見池魚小聲道：“您去把徐宗正和孝親王請來，此局可解。”

對啊！眼睛一亮，靜親王立馬拿了信物遞給旁邊的隨從，吩咐了兩句。

他是急糊涂了，這點事情都沒想到。沈棄淮不按律法辦事，但徐宗正和孝親王一向以法度為重，并且說話有分量，他們一來，沈棄淮難以自圓其說，只能退讓。

這才想起看旁邊這小姑娘一眼，靜親王有點意外。她怎么知道請那兩個人就有用的？

池魚雙眼盯著沈故淵。沒有再看旁邊。

自家?guī)煾刚J(rèn)真起來的時候當(dāng)真是很攝人，跟那個被撥浪鼓嚇著的完全不是同一個人。怪不得沈棄淮一開始就對他充滿警惕，任憑是誰站在他的對立面，心里都難免沒個底。

“池魚。”沈故淵喚了她一聲。

回過神，池魚兩步走到他身邊，低頭湊近他：“師父？”

“今日的沈棄淮，看起來有點棘手。”沈故淵一本正經(jīng)地道：“你去氣氣他。”

這怎么氣？池魚干笑，很慫地小聲道：“師父，不瞞您說，我光是看見他就渾身僵硬，更別說做其他的了。”

“傻犢子。”沈故淵輕嗤，抬眼看向那頭盯著這邊的沈棄淮，略微思忖片刻，看向池魚的目光頓時溫柔起來。

像是無邊的春色突然在眼前炸開，池魚傻了眼，呆愣愣地看著自家?guī)煾傅难劬Γ路鸬暨M了花海，半天都沒能爬出來。

沈故淵真是個妖孽啊，蠱惑起人來半點也不手軟。就這一雙滿含柔情的眼，池魚覺得自己可能是要化在了這里，變成一灘春泥。

這樣充滿愛戀的眼神，任是誰看了都知道意思。沈棄淮冷冷地睨著那兩人，暗自嗤笑。

寧池魚真是找了個好姘頭啊，都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眉來眼去了，好，好得很！

他不生氣，他有什么好生氣的，那是他不要了的女人，別人撿著當(dāng)個寶，那是別人眼瞎！余幼微比她好千萬倍，寧池魚算個什么東西？

“王爺”

“又怎么了！”沈棄淮滿臉戾氣地扭頭。

云煙被嚇了一跳，連忙拱手道：“孝親王和徐宗正往這邊趕來了。”

怎么會？沈棄淮皺眉：“他們一個時辰前不是還在城北祠堂嗎？”

“應(yīng)該是聽見了風(fēng)聲，都在過來的路上了。”

這沈故淵是跟他犟上了，什么都要同他搶？

沈棄淮捏拳，回頭看向沈故淵，思忖片刻，突然開口道：“既然三王爺也想管這件事，本王也想管，那咱們不如各退一步？”

“你想怎么退？”沈故淵撩了撩眼皮，不甚在意地看著他。

“好說，王爺定然是覺得小侯爺冤枉，本王也覺得這淮南持節(jié)使冤枉。既然都不肯讓，那不如各為其狀師，打一場官司，如何？”沈棄淮道：“公堂之上唯論證據(jù)，我有淮南持節(jié)使被污蔑的證據(jù)，就請三王爺替小侯爺好生找找證據(jù)開脫吧。”

沈故淵沉默地看著他，沒吭聲。

“怎么。害怕了？”沈棄淮輕笑：“三王爺不是很厲害嗎？”

沒理會他的嘲諷，沈故淵扭頭看向池魚：“狀師是什么？”

池魚硬著頭皮解釋道：“陳列證據(jù)為原告或者被告說話的人。”

“那可以。”沈故淵起身：“我來替知白，你替地上這個人說話，公斷就交給圣上，如何？”

圣上？沈棄淮下意識地就搖頭：“圣上年方五歲，怎能”

話說一半，反應(yīng)過來不妥，他連忙住口。

就算皇帝只有五歲，那也是皇帝，他明面上一切事都是交由皇帝處置的，現(xiàn)在不能自打嘴巴。

“就按三王爺說的辦吧。”

靜親王和丞相都松了口氣，地上跪坐著的持節(jié)使也抹了把汗，起身就想走。

“你去哪兒啊？”沈故淵眼皮都沒抬：“大牢在后頭。”

身子一僵，焦三又跪了回來，拱手作禮：“下官身子一向羸弱，哪里禁得起關(guān)牢房？”

“照你這么說，你是比小侯爺還嬌貴了？”沈故淵挑眉：“好奇怪啊，這么羸弱的身子，是怎么當(dāng)上持節(jié)使的？瞧著肚子里也沒什么墨水。”

余丞相一驚，連忙上前拱手道：“為公正起見，應(yīng)當(dāng)將此人關(guān)押，老夫這就讓人送他進去。”

“哪里用得著丞相的人。”旁邊的靜親王冷笑一聲：“老夫親自送他去。”

“”余丞相抿唇，眼里有憤恨，但礙于局面，也沒多說什么。

于是，半柱香之后，焦三被粗暴地推進了骯臟的牢房，鎖鏈一上，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十步之外的另一間牢房里，沈知白錯愕地看著忙里忙外的池魚：“這”

“您受委屈了。”將牢房打掃干凈，又給石床上鋪了厚實的褥子，抱了錦被放上去，池魚一邊忙碌一邊道：“可能得在這里呆上幾日了。”

沈故淵和靜親王坐在已經(jīng)收拾好的木桌旁邊，各自沉默，整個牢房里就池魚一人喋喋不休。

“晚上會有點冷，我抱來的是最厚的被子，新做的，很舒服。換洗衣裳就在這邊的架子上掛著，您每日梳洗了交給獄卒就是，我打點好了。還有”

聽得滿心溫?zé)幔蛑仔Φ溃骸岸嘀x你。”

“說什么謝。”池魚很愧疚：“要不是我，你也不會有這牢獄之災(zāi)。”

“怎么就同你扯上關(guān)系了？”沈知白失笑：“就算我不聽你的話幫三皇叔，以我的性子，也遲早有這么一天。”

“知白說得對。”靜親王開口道：“此事怪不得誰，只怪當(dāng)世邪多勝正。”

沈氏一族血脈凋零，皇權(quán)外落，奸臣當(dāng)?shù)馈Ｒ淖冞@樣的現(xiàn)狀，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完全改變之前。注定會有人犧牲。

只是有些心疼地看了看知白，靜親王嘆息。這孩子還未及弱冠，命運就這般坎坷，是他沒有照顧好。

“別擔(dān)心了。”沈故淵冷聲開口：“我答應(yīng)了保他，就一定會保住他。”

牢房里的人都是一頓，齊刷刷地看向他，目光有疑惑的，有期盼的，也有擔(dān)憂的。

“你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靜王爺擔(dān)憂地道：“本王能幫上忙的，一定全力相幫。”

想了想，沈故淵道：“王爺與掌管國庫的幾位大人，是不是頗有交情？”

“是。”靜親王點頭：“都是本王的故交。”

“那就好。”沈故淵勾了勾唇。

回去王府的時候，池魚一路頭頂都在冒問號，她有些不懂沈故淵最后那一句話是什么意思，畢竟國庫那邊跟沈知白這件事壓根沒什么聯(lián)系。

想著想著。一頭就撞上了前頭的人。

“呆子。”沈故淵回頭，斜睨著她道：“你對外頭的風(fēng)景不熟悉，對這京城里的官邸，是不是熟悉得很？”

池魚捂著腦門點頭：“嗯。”

她的任務(wù)全是在官邸里的，閉著眼睛都能把朝中三公九卿的府邸圖給畫出來。

“那好。”沈故淵笑了笑：“咱們?nèi)ギ?dāng)賊吧。”

望著他這張笑得傾國傾城的臉，池魚覺得自己可能是耳鳴聽錯了，他說的一定是去春游吧？

然而，天黑之后，池魚嘴角抽搐地趴在了太尉府的房頂上。

“師父。”她忍不住道：“做別的都可以，偷銀子就過分了啊，再說，那么多銀子，咱們兩個怎么可能搬得動？”

“這個你放心好了。”沈故淵嘴角噙著自信的笑：“你以為那一千萬兩銀子，為師是怎么弄出來的？”

微微瞪大眼，池魚不敢置信地道：“都是偷的？！”

“怎么說話呢？”白她一眼，沈故淵道：“這叫先拿贓。后問罪，從心靈上打擊敵人，從而打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秋日會前一天晚上，沈棄淮調(diào)派了眾多官邸里的護衛(wèi)去堵截沈故淵，然而他永遠(yuǎn)不會想到的是，這是調(diào)虎離山之計。

松懈了守衛(wèi)的官邸，都被趙副將派出的人潛入，將藏贓銀的地方摸了個清楚，是以才能完成那一本令沈棄淮都忍不住撕了的貪污折子。

貪污的人、贓銀數(shù)目、藏銀地點都有，備份在三司衙門，就等沈棄淮惱羞成怒，答應(yīng)讓他來查辦。一等拿到了可以查辦的圣旨，沈故淵不由分說，直接讓趙副將帶人把名單上三公之下的貪污官員的銀庫全搬空了，并且都是在半夜搬的。

一千萬兩銀子，一夜之間就堆在了國庫門口，沈知白不得不去善后，挨個理清來路，并且將貪污的官員一一定案候?qū)彛铧c累了個半死。

故而那天早晨，沈知白咆哮得很大聲。

池魚聽得又氣又笑：“還有這樣野蠻的辦案法子的？”

“法不責(zé)眾，這個道理我也懂。”沈故淵撇嘴：“最后這一卷貪污的罪名一定會不了了之。但只要銀子的數(shù)目對了。沈棄淮就不會有話說。”

“那你為什么不果斷點，讓趙將軍把三公家的銀庫也搬了？”池魚好奇地道：“他們家應(yīng)該數(shù)目最大吧。”

“就因為數(shù)目肯定最大，所以最難搬。”沈故淵皺起了眉頭：“別的官邸都是些簡單的機關(guān)，這三家，機關(guān)重重，故布迷陣，連我都找不到地方。”

這樣啊？池魚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師父終于有求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