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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刀背對著幾人靜了一會兒,忽地連聲狂笑。隨即,他揮手招呼著眾人,抱著鍬閃身到了一邊,“看這里,看這里!”
大家挪眼望去,只見在被九刀用鍬鏟開的地面里,浮土之中露出了好幾個壇子,壇口皆是覆得相當嚴實地封泥。
“這是……淵海師傅埋下的酒?”甄陶訝聲道。
“嘿,魏將軍啊……你總是做這么漂亮的事……”于鑫挽著袖子快步過去,“都搬上來!”
幾人把這片地都翻了一遍,到最后,竟是足足挖出來了二十壇酒。
“居然比擺在屋里架上的還多……”晏離回頭瞧瞧。
“我們早該想到,淵海師傅就喜歡藏私。”甄陶笑吟吟道。
“好貨!每壇酒的產地都不一樣,藏了應該有十幾年了吧。”于鑫挑出幾壇聞了一聞,臉上的陶醉欣喜神色愈發濃重。
“你們說,兩位將軍在走之前,有沒有說起它們?”秋熠輕聲說道。
“應該有的……”游云上前蹲了身,伸手拂下壇口沾著的泥塊,向秋熠說道:“淵海師傅平時愛說玩笑話,喜歡熱鬧,但他的心事,素來比師父要重得多。守著這間酒館,也多有喝高的時候,但往年即便再醉,他也沒對我們透漏過什么……”
“我一直都認真,我們除了懂得些修行事,和其他人也沒什么不同,既然如此生活了這么久,便想著,一生也就如此了。”晏離說道。
“哈哈……”秋熠當即搖手大笑,放了煙鍋,“大丈夫生于世間,豈能如女子一般,只求安逸?若是這般茍活一世,我在死前,定然做不到向秦將軍與魏將軍那樣,含笑而逝。”
“聽了沒?秋先生說教你呢。”甄陶輕推了晏離一把,“就知道當書呆子,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
“甄陶姐姐,話可不能這么說,現在人的路數都是先抑后揚,扮豬吃虎,晏離大哥這是還在抑呢!”九刀插了一嘴。
“抑?”甄陶笑起來,戳了晏離一下,“豬。”
晏離苦笑,緩聲道:“我有時也會覺得,過于內斂反是不好的,但卻改不掉了。”
“人各有志,也各有活法,很正常嘛。既然你喜讀書,思考,自然可以如梁王那樣,主重軍略,再明法紀,一旦臻入化境,便是百萬人敵!”于鑫漸說漸有興奮之色,“而且,你修意的天賦極高,將來也必能成就神將,登至王境,也不是沒有可能!”
秋熠聽了,也是信然頷首,“百人中,可修行者不過四五人,能攀至神啟之上,五中取一。而可進入王域,甚至成就神王者,神州兩萬萬人,也未超過雙手之數……你們幾人的天賦與心智,都是上上之選,不能辜負自己,辜負這個時代,更不能,辜負兩位將軍,和云樹啊……”
沉默將院子籠罩片刻,幾人中,晏離先開了口,“他們的精神永不消亡,我等定會努力進取。”
“嘿,也只有這樣,才能告慰他們吧?”于鑫笑了笑。
秋熠看看依舊面帶凄色的幾人,說道:“勿要被悲傷控制心神,事只能靠做出來,光說,只是徒費心力罷了。”
“我們明白,但……這么多年的羈絆,就算再豁達的人,也不能在幾天里,就能放下吧?”甄陶低聲說道,再看看晏離,復又抬起頭,定定望著天空。
良久后,她啟唇唱道:“春來百花秋有月,夏迎喜雨冬瑞雪。我意勞苦不虛時,人間終可展華年……”
甄陶未加余外唱腔,只清嗓低吟,卻更添了幾分空靈之意。初起調時,哀傷滿溢,復再唱時,傷情漸隱。而后,晏離亦同她一起,雙聲相合,互顯益彰。歌三起時,院中幾人盡加入,聲越圍墻,傳入了街坊巷間。
暗情發自心,轉聲出于口,恍恍然間,街頭巷尾滿起歌聲。溫柔音潮,穿坊走市,如滴水落湖,這方漣漪,從城東向周圍擴散而去。
……
于火麟書院中,在院里最大的空場上,書院所有的人都在這里。
已經顯露身份的殷赤原與南葛,和十幾位師長站在最前,默默地注視著在中間燃燒著的火焰,里面,是在這次戰爭中不幸殞命的書院師生,其中有五名教習,而主要為劍武堂授業的賀長風(注)也在其中。
老人每日都是夜半才從書院返家,因此才與皇王衛士撞上,他為法堂的上百名學生,爭取到了撤離的時間,但在最后,沒能躲過皇王衛士手中的強擊弩。
這時,歌聲傳來。
殷赤原望向東方,于短歌第四句落下再重唱起之時,他隨之張口。一瞬后,全院人皆唱出聲來。
“春來百花秋有月,夏迎喜雨冬瑞雪。我意勞苦不虛時,人間終可展華年……”
千人萬眾和聲,漸聞于耳中。望著東方,怔住好一會兒的姬華回過神,看向了正坐于案便翻看賬錄的狐王。
猶豫一下,他低聲道:“將軍,那邊?”
“跟著。”梁鎮阿抬起了頭,擺手道。
姬華笑起,立刻轉身出了軍帳,揮手招呼了幾聲。
幾百軍士都敞開了喉嚨,讓歌聲中再添多分豪壯。
“春來百花秋有月,夏迎喜雨冬瑞雪。我意勞苦不虛時,人間終可展華年……”
歌聲漲而再漲,直到遍及全城,久久不落。
望北之聲,東州之聲,眼淚與血,永不干涸。
(注:當初沒起好名字啊……賀長風和賀長安太像了,不要看錯……歌借鑒了黃龍慧開禪師寫的詩句,也沒改好,到此時,方后悔讀書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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