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閻羅的臉上無悲無喜,似乎對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在乎,他的眼神看向我,示意我一切安好。我微微點頭,雖有疑問,卻也要等這無禮的仙人走了才可以。
大人輕輕抬手,雙手結出一朵并蒂蓮,推向湖水中央。蓮花所在之處,形成巨大的漩渦,倏爾,一個七尺見方的棺木緩緩浮了上來。
我瞪大了眼睛盯著湖面,能在這個日子來幽都,而且被大人帶進水晶湖,那湖中所升起的必然是上古所留——骨木棺!也不懂旁邊三個人沉默著、聚精會神的在看什么。我瞧了一眼,遠遠地什么都看不清,就見一灰色棺木浮在湖面之上,看不出任何玄機。
大人看著骨木棺雖然依舊沒有什么表情,我卻看到他與平常不同。那眼神里分明有眷戀。
彧谷突然恨恨的看著閻羅,質問道:“敢問公子,青靈在此處為何還不及這妖孽恢復的快?”
閻羅眼神一掃,忽然之間一股強烈的王者之氣磅礴泄出,壓的我心口一疼,再看彧谷,已直挺挺雙膝跪在地上。
“一再忍讓,汝依舊出言不遜。吾幽都鬼魂豈輪汝一個守護門戶指手畫腳?”儒音悠揚,大人辦事就會用正統儒音,配著冰冷的語調他,雖聲音淺淺,各中殺氣卻令人不寒而栗。不曾出手,只是以周身氣場壓迫,就可以讓堂堂天界的仙人直直跪下,毫無反抗能力。
而我感受到的強烈王者之氣,僅僅是他針對彧谷外泄的絲毫氣息罷了。
聽會瞧見這等情形趕忙彎腰行禮,恭敬道:“望公子息怒,娘娘此番央聽會前來探望青靈公主,念及彧谷思妹情切,遂一同遣往。彧谷思妹之情,想必公子也是感同身受,還望體諒。”
聽會眼神躲閃,我卻越來越迷茫,聽不懂他們的對話。為什么彧谷的思妹之情大人會感同身受?
不過他這話我是一點都不樂意聽,無不過是抬出西王母來壓閻羅,又提什么思妹情切,這是咬定了閻羅心軟。
大人負手而立,一襲白衣一塵不染。冷漠道:“昔日西王母見吾亦要通告報稟,何況汝二人。擅闖吾府,罪其一。出言不遜,罪其二。當年玄鳥一族滅跡,本君仁慈留下你這余孽,你若執意找死,本君愿意成全你!滾!”大人話一說完旁邊的兩個仙人就消失不見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發火,突然覺得他是那般高高在上,高貴的神圣不可侵犯。原本尊貴的仙人在他面前亦要卑躬屈膝。雖早已猜測公子來歷不簡單,卻也不及見此景震撼。
“柳兒在想什么?”溫暖的聲音回蕩在耳邊,他又恢復了那個溫潤如玉的閻羅,仿佛剛才那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啊?剛才那兩位仙人呢?”
“走了。”
“哦……那……湖里的棺木呢?”
“沉了。”
“哦……那我呢?”
“回家了。”
回家?我們的家?我愣在原地,他微微一笑,轉身在前方帶我走出去。我聽到身后湖畔中有鈴鐺聲響起,回頭看了看平靜的湖面,什么也沒有,拍拍腦袋想著我大約是被嚇到幻聽了。
“青靈是誰啊?”我跟在他身后,試探性的問問。閻羅平時話就不多,今兒他對這兩位仙人說的也蠻多了,所以此刻我再問他,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答我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聽著那沉穩的聲音說:“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黃,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湯谷。有神鳥,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這神鳥便是九天玄女圣母娘娘,其化身有二,你剛才見到的彧谷為青鸞童子。青靈是另一化身,太昊大帝封以青靈公主。后戰敗,魂飛魄散。”
我呆呆的聽他說著,又不斷思索,九天玄女是西靈圣母元君之弟子,又是黃帝軍師,在天界地位顯赫。她的化身竟戰敗而且魂飛魄散,最重要的是大人先前說青鸞童子是守護門戶,還說西王母見他也要通稟。那大人又是誰?我又是誰?
我問大人:“那我呢?我是誰?”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會這么問,穩健的步伐微微一頓立刻恢復正常,雖短暫卻也盡收我眼底。他沒有回頭,邊走邊說“你是柳兒,彧谷方才出言不遜我已教訓了他,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言辭間有閃避,我知道他不想再多說了。雖然還有諸多疑問,我也乖乖安安靜靜跟在他后面。
他帶我回府,然后讓天楓槿送我出門,我笑著打趣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可以走的,留下槿姐姐困惑的眼神在后方。
離開了帝剎府,漫無目的走著,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醒過神,竟又來到了忘川邊上。提了衣擺席地而坐,目之所及繁星點點,燦若星河。是怎樣出眾的人才能讓大人為她將千億年萬象幽暗之所化為如今這美景?是怎么樣的人才能讓他為她點亮整個幽都?大人從來沒有提起過任何女子,他本就是一個超然物外的尊貴存在,又怎么會為情癡?
我在鬧,他在笑,匆匆百年便已過。
他為何如此縱容我?而我又是誰?名字是他起的,記憶也全是他,那么除了他之外我還經歷過什么?青靈是誰殺的?為何那么多尊貴的仙人卻偏偏只有她有資格在水晶湖里恢復元神?彧谷聽會見我的眼神分明認識我,為何卻又說我這妖孽?為何我的記憶支離破碎,甚至連自己的前世,死因都不記得?太多太多的疑問讓我迫切的想要知道具體經過,可我也知道,他不說我強迫不得。
“小央姐姐”面前跑過一個小鬼,虎頭虎腦,還是幼童的形態。他跑過來蹲在我身邊,手里不知從哪里搞來一雙冰糖葫蘆,興高采烈的遞給我。
“謝謝小香。”他叫上迎香。
八歲時死于肺癆。大人說,上迎香,清熱祛風,通竅止痛,這么小做鬼,日后無憂無痛就好。
上迎香甩著頭上不長不短的小辮子,奶聲奶氣說“小央姐姐,阿繆姨找你呢,好像挺著急的。”小鬼說完便起身跑了,看來做鬼這么久也還是保持著孩子的心智。不過……剛才他好像叫阿繆什么來著?姨?哈哈哈哈,如果阿繆知道她整天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被小孩叫姨,看她會氣成什么德行。
舒服的伸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雖然有那么多疑問,但還是要開心面對每一件事嘛。
沿原路返回帝剎府,阿繆肯定還在擺攤。
蹦跶到帝剎府門口,老遠處就看到阿繆坐在寬木板凳上,悄聲繞到她背后,“來,老板娘,給本小爺上二斤流蘇餅。”粗啞著嗓子說道,故意欺負阿繆。
阿繆平靜的回頭看了我一眼,鬼是不會哭的,可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晶瑩的水。如果以前我這么逗她,阿繆肯定兇狠狠的扭頭然后將我按倒在地狠揍一頓,可今天的她太安靜了。安靜的有點反常。
上前拉著她的手,著急地問:“阿繆你怎么了?是不是嚇到你了?我錯了,以后不會了!”
阿繆抬頭看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死后做一個普普通通的鬼。沒有驚世的容顏,沒有尊貴的地位,大大咧咧,樸素無華。
阿繆說:“小央,我要走了。”
我身體一震,鬼,是沒有五臟六腑的,所以不會心疼。可我分明在聽到‘走’這個字的時候心中揪著一疼。
阿繆坐著,我趕忙俯下身緊緊握著她的手,怕一松手她就不見了。“為什么?我們不是待得好好的么?你要去哪里?是出什么事情了嗎?大人可以幫助你的!”
阿繆伸手摸摸我的頭,撫慰我激動得情緒。“小央,你可知凡人死后化鬼,皆要入十八層地獄,因其在塵世罪孽不同,則入不同道。”
我搖頭,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留在幽都城里,留在閻羅身邊,留在阿繆身邊。我哪里會知道什么入地獄。忙問阿繆“那你是要去那個地方了嗎?”
阿繆笑著搖頭“傻丫頭,鬼入幽都,則要上孽鏡臺,然后由鬼差帶去受刑。刑罰過后方可選擇留在幽都還是投胎轉世。”
我點點頭,“哦~那……阿繆已經受過刑罰了?”
阿繆說凡鬼皆要入孽鏡臺,可我怎么就不記得我去過呢?也不記得我去過哪幾層地獄。
阿繆看著遠方,說“是啊,不過那都是太久遠的事情了。你稍安勿躁,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可好?”
我點點頭。
幽都之鬼想知他人生平經歷只有兩個辦法。第一,將鬼魂帶至孽鏡地獄,照此鏡窺過往。孽鏡臺。臺高一丈,鏡大十圍。向東懸掛。上橫七字。曰孽鏡臺前無好人。這是幽都鬼差判斷一個魂魄該入幾重地獄的標準。第二則是一個魂魄心甘情愿被另一個感知過往。不過人之一生漫漫長路,終究會有錯,有私欲,所以很少會有魂魄會將自己的過往感知給另個人鬼魂。但此刻阿繆卻同意我進入她的故事,我以無名指點于阿繆的通天穴,瞬間進入了阿繆的記憶。
那是一片茫茫的荒漠上,悠揚駝鈴陣陣入耳。不遠處便是一座黃土砌成的城都。烈日、風沙、黃土,貧窮的小鎮。我的意識緩緩走入小鎮。。
衣不蔽體的窮人,牽著面有菜色的兒童,黑色面紗將頸部以上全都裹起來,只剩下一雙提防的眼睛躲在門后閃爍窺人。
遠處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緩緩走近看去,是一個鐵匠鋪,打鐵的匠人光著膀子站在巨大的灶臺前,天氣本就炎熱異常,而那灶臺中火正旺,把厚實的鐵條煉的火紅。
匠人身上碩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后方黃土泥打成的門用半截藏藍色白花布垂下遮擋,看起來應該是內屋。此刻有一婦人掀開簾子,端著半盆清水,盆邊還撘著一塊方形帕子。帕子原本應該是白色,此刻看上去已發黃發黑,看來用的年頭應該很久了。那婦人又黑又干又粗壯,不是阿繆又會是誰。婦人將帕子浸濕,溫柔的幫匠人擦拭身體上的汗珠。原本一心打鐵的匠人瞧見夫人前來,放下手中的錘子與鐵條。阿繆一擦他就咧個大嘴哈哈之笑。
阿繆狠狠打他一拳“老夫老妻了,你怎么還像個孩子?笑什么笑?”
匠人原本就粗壯的身體,一笑起來顫抖著全身的肉,可他一把拉著阿繆的手“我來我來,我自己來。哈哈哈哈……太癢啦。”
阿繆自己也笑起來,大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阿繆捶打匠人幾下,匠人不但不生氣,反而笑的更加開心。阿繆轉身又回到了內室,我跟著她進去瞧。
黃泥混著稻草桿打成的炕,上面鋪著軟軟厚實的棉被。床上趴著一個敦實可愛的二三歲女童。孩子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嘴里含著檳榔,瞧見阿繆進來手舞足蹈的搖晃手中撥浪鼓。
阿繆沖孩子溫柔的笑著,卻沒空去抱抱孩子,趕忙生火燒飯。不大一會,滿室飄香,原來阿繆在凡間做飯就這么棒。
忽然四周場景緩緩消失,整個空間撕裂扭曲又出現新的物事擺放。我在阿繆的記憶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阿繆的過往,她想到了什么我便看到了什么。
比之前稍大的泥胚房里,阿繆跪在地上。一把破損咯吱咯吱響的木椅上坐著一個瘦干又目光狠辣的老婦人。先前的匠人站在阿繆右側方,手里緊緊牽著一個胖胖圓圓的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六七歲大。孩子驚恐的看著老婦人,匠人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女兒的恐懼,將她藏在腿后。
老婦人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捶地。色厲內荏道“你嫁進我家已有十余載,我梁家四代單傳,你不能給我們生個兒子傳宗接代,你就是千古罪人!!!”
阿繆頭咳在結實的土地上,傳來悶悶的咚咚聲。她一連磕了十來個頭,邊磕邊說“娘,這些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給梁俞生個兒子。”
我瞧見阿繆磕頭好難過,伸手想要將她扶起來,卻在觸碰時穿過了她的身體。突然察覺這里是阿繆的記憶,我改變不了任何,只能靜靜觀看。
匠人看見阿繆額頭上的血跡,痛苦的緊緊咬著下唇。一只大手擋著女兒的眼睛。
老婦人再度開口,語氣較之前略有緩和“現在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我兒子休了你。第二,鎮東邊老水叔家三女兒生的標志又性格溫順。你當個妾,梁俞娶她回來做正房。”
阿繆驚恐的抬頭望著老婦人,繼而又看向梁俞。梁俞也是一臉驚訝,明顯在他娘說這話前他也不知道這事。梁俞沖阿繆搖搖頭。
梁俞上前拖著女兒一起跪在阿繆身旁。堅定的說:“娘,老水叔家女兒就是再好,兒子也不娶。更不會休了阿繆!她是妞妞的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