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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可可嘟起小嘴,水靈靈的丹鳳眼一眨一眨,一張小臉可愛又可恨。
半廢的裝甲車封住了窄窄的路。
大兵從震驚中回過神,意識到萬有引力似乎出了問題,于是紛紛繞開裝甲車抓捕;哲仁顧不得三七二十一,背起師可可以今生最快的速度逃命。
“在哪?”“在那!”“站住!你已經被包圍了!”……
四周到處是拉瓦爾大兵的叫喊,滿頭大汗的哲仁在使盡吃奶力氣背著師可可在大街小巷里慌不擇路地狂奔:死路,死路,又是死路!
“他在那!”“他在這!”“快來抓他,他已經跑不了了!”
這里有人,那里有人,十面都有拉瓦爾的埋伏!
遭受圍追窮堵的哲仁全身被汗水濕透,肺快要喘炸了、心臟跳得悶痛、大腦暈得惡心,可他決不能停,因為他知道:如果稍遲緩一秒,就可能因此而丟了兩條小命!
從書香路到綠林街,從南瓊灣到西涼湖,哲仁的腳步越來越慢,大兵的叫喊卻越來越密。足足逃了半個鐘頭,所有出路都被大兵徹底堵死,只剩下身后一座廢棄的古樓。哲仁猛然撞開門,大兵慌忙舉起槍射擊,厚重的木制的大門被哲仁用從門閂在里面鎖死,哲仁終于舒一口氣,卻突然跌倒在地——不知什么時候,自己腿部中了一槍!
哲仁苦笑。
師可可情況也好不到哪去,面孔蒼白、口唇干裂:“要不是……我肚子疼……”
哲仁試著站起來,可那條一瘸一拐的腿,肯定是再也跑不動了:“本來就是我的不好,只是連累了你,白白跟著我受苦。”
哲仁和師可可相互攙扶著又上了一層樓,插好門閂。
“如果……堅持不……不如……投降吧!”師可可臉上滴著汗。
“不行,不能被抓住!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看這些大兵的架勢,這次,一旦被抓恐怕,會死!”哲仁又上了一層樓,插好門閂:“不過不用擔心,我們肯定能逃出去的!幾年前,我曾經觀光閑游來過這里一次,對這座樓的構造大致有一些印象。”
樓下的百十來號拉瓦爾人只隨身攜帶了槍支,沒想到會被鎖在門外,幾個拉瓦爾大兵輪番用身體強橫撞門,可惜門栓厚重,胡亂沖撞一番,不得不無功而退;大兵隊長果斷舉起刺刀一槍刺透門下腐朽的門檻:“一百多號人,輪番給我刺爛這扇門!他們中了槍傷,已經跑不了多遠了,捉到人,十萬大洋就是你的!”
哲仁和師可可攙扶著又上了一層樓,不斷重復插著上樓的門閂:“這古樓原名浣紗樓,共有二十二層,我們每上一層樓便將門栓插好,這樣便能多抵抗一些時間;在第二十二層樓頂,有臺鋼索纜車,我們可以坐纜車從樓頂到達大江對面,然后再想辦法破壞掉繩索,那時便能徹底甩掉拉瓦爾人,然后找一家醫院治你的病,好嗎?”
師可可無力點點頭。
樓層輾轉折上,不知不覺間,兩人很快到了頂樓;哲仁插上的最后一道門栓,樓下破門聲越來越響,百余名拉瓦爾大兵仿佛用不了多久就會沖上來。
空蕩蕩的樓頂只有一根粗壯的鐵樁,鐵樁上搖搖晃晃地系著一根搖搖晃晃的大麻繩,麻繩這端連著手搖的大滾輪,那端連著江對岸的小纜車——
哲仁一眼掃過,臉色驟然青黑如泥。
師可關切問:“怎么了,不舒服嗎?”
“沒,沒什么,只是腿上的槍傷有些痛。”哲仁一瞬間恢復正常,慢慢搖那固定在地板上的大手輪,江面寬闊無比,不知過多久才能從對岸被拉過來。
秋風吹過,日影照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千萬片橘紅色的碎光一閃一閃,一群群南飛的大雁向遙遠的天邊飛去,仿佛那里有它們的歸宿,仿佛只有飛到了那里,這一路上跨過的艱難險阻才算值得,仿佛只有飛到那里才能在極樂世界得到幸福。
暮陽靜靜躲在霞云里,師可可眸子無神:“哲仁,我好困想,想睡覺——”
“不要睡。”哲仁搖搖師可可:“你這一睡,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對了,你喜歡聽稀奇古怪的故事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那還是我暑假來這游玩的時候,打探到的有關于這座古樓的故事。”
師可可睜開眼,勉強打起精神。
哲仁一邊搖大滾輪,一邊娓娓道來:“據說,這座樓名叫『浣紗樓』,是戰國時大將軍范蠡建的。范蠡你知道吧?就是那個臥薪嘗膽的越王勾踐的第一將臣!當年,范蠡為了越國的復國大計,親手將自己的心愛之人——西施拱手送予吳王,而這里就是他們的離別之處。但西施走后,范蠡卻開始后悔:整日整夜的思念讓他抑郁難安,積久成疾,只有當范蠡一個人站在江邊、踮著腳向吳國相望的時候,仿佛從江邊的幻影中見到了相別已久的西施,他的心才會稍感寬慰;主君勾踐見范蠡日益身心俱損,很是替他感到難過,于是命人在這江邊建了一層看臺;當范蠡再次站在這看臺上眺望吳國時,病情果然好了一分,于是主君便又令人再增建一層,范蠡的病情果然有又好轉——于是這樣周而復始,始而復周,古樓越建越高,以至于到了直插青云、渺覽蒼穹的地步;有一天,范蠡登上樓頂,吳國浩渺肥沃的疆土幾乎近在眼前,他忽然明白主君的本意:原來自己真正缺的不是西施,而是勝利!只要拿到了勝利,西施才能歸來,自己就能成為一名真正的英雄,與絕世麗人一同五湖泛舟、快意天下。于是他用主君的龍淵劍站在二十二層將古樓一氣斬斷,從此奮發圖強,再也沒有眺望西施,因為他深知:西施就活在自己心中。一年后,吳國破,西施歸。”
師可可安靜地聽完了故事,臉上的痛苦稍減,暖心地評論:“好有趣的故事,那個叫‘飯粒’的,一開始還以為是個沒用的窩囊蛋,但到后來,才發現他也是個性情種子,因為心里埋下西施,便丟掉了全世界;不過還好他有一個賢明的主君,不但不離不棄,還費勁心思幫他解開心結,終于突破一切艱難險阻終成一段佳話——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剛才三番兩次地站出來智斗拉瓦爾大兵,倒讓我覺得你挺像那個飯粒的。”
纜車在長長的纖繩上蕩悠悠,拉瓦爾憲兵砰砰撞門聲越來越近。
哲仁苦笑:“如果把英雄定義成一個點,那我一定是距離那個點的無窮遠:我沒有卓絕的才能,沒有超人的智慧,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不說擁有強大的靈力,連踢個球都會扭傷腳;不說擁有聰穎的天資,連別人看上去很簡單的作業題目有時也要花上好幾個小時;不說擁有豁達貫通的人脈,連見到新朋友都常常把氣氛弄得很尷尬,更不要說講那些討人歡喜的笑話了,即不是名流子弟,也不是社會貴族,我就是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普通人——可在見到你的第一眼,心里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是前世未曾斬斷的緣分,今生又連在一起……”
大雁在夕陽下無聲無息地向南飛去。
師可可驚訝,面頰上漸漸緋紅,褐色的半舊小皮鞋情不自禁后退半步。
“我知道這樣說或許有些任性,也知道在沒顧及你的感受的情況下,確實不應該妄自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可即便是這樣,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想把藏在心里許久的話說出口:師可可,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你!”
纜車砰一聲停靠在樓口。
波瀾壯闊的水面仿佛在一刻間停住,在夕陽下反射著橘色的柔光。驚慌失措的師可可忍不住又后退一步,正巧踩在纜車里。
微微的涼風從遠方吹來,輕輕吹過樓閣。
哲仁傷懷:“雖然我不是范蠡,但你卻是我眼里的西施。”
最后一層門外傳來一聲野蠻的撞門聲,師可可慌忙拉哲仁的手:“大兵已經到了最后一層,快進纜車里來一起過江——”
不等師可可說完,哲仁忽然將師可可坐著的纜車推下靠臺!
師可可大驚:“哲仁!!——”
哲仁轉身,一瘸一拐走向那固定在樓臺里的大滾輪,一滴、兩滴、三滴淚水晶瑩剔透地滴在地板上——
哲仁在拼命地搖、纜車在纖繩上迅速移動、師可可離浣紗樓越來越遠!
師可可話還沒說出口,忽然注意到:那該死的纜車的滾輪是手搖滾輪、并且還是焊在樓臺地板上的!也就是說,在她和哲仁兩人中,只能有一人坐在纜車里逃生,而另一人要留在樓臺里為逃生的人搖纜繩!
大滾輪下,哲仁忽然跪在地,臉上滿滿都是淚:“我哲仁不是什么厲害人物,竟然和堂堂拉瓦爾人作對,我害怕!……我就是個普通學生,穿衣不會搭配、常常把米飯煮糊、普普通通的一個高二學生,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鼻涕和眼淚全部流到哲仁臉上,哲仁咧著嘴大哭,一邊哭一邊拼命喘著氣,越搖越快,纜車在纖繩上疾馳,師可可的聲音越來越遠,門外的撞擊聲已經近在咫尺。
“快停下!快點停下——”師可可倚在纜車里聲嘶力竭。
焦糊的大木門砰一聲被刺出一個洞,門外傳來百十來名拉瓦爾大兵在門外狂躁叫喊聲。哲仁被門后的叫喊聲驚醒,擦擦眼淚,站起瘸著的腿接著拼命地搖:“可可,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連保護你的能力都沒有,都是我太沒用了,或許我根本不配喜歡你,今生今世,只能在這里給你最后的送別:祝你幸福,多多珍重!”
大滾輪越轉越快,纜車如同飛梭在纜繩上滑馳穿過。
“阿仁!”師可可雙手握住扶窗,哲仁在她眼里漸漸化為一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兩行晶瑩的淚從面頰上滑落,掉進濤濤不絕的江水里。
十幾把刀同時在木門上狂砍,厚重的樓門已然被穿出一個大窟窿。
纜車砰一聲穩穩靠在對岸的停臺上。
哲仁掏出水果刀、猛割纜繩;樓門的窟窿越來越大,一名大兵突然從窟窿里鉆了進來,纜繩啪一聲被哲仁割斷、狠狠抽擊水面、慢慢沉進下江面。
十幾桿槍同時涌入,哲仁卻躺在地板安詳看著天邊的大雁:“以前遇到危險,我哲仁總是第一個先暈倒,但唯有這次,我絕不可以暈倒:人生一旦有了想要保護的東西,無論以前多軟弱,也會變得很強大——可可,飛吧!我也只能為你做這么多了!”
大雁消失在夕陽的余暉中。
大兵隊長走進門,摸了摸被割斷的纜繩,知道此時再去追那江岸對面的師可可肯定來不及了,看了看夕陽,淡淡吐兩個字:“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