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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路華鼻血噴涌而出,卻又急忙爬起身來,繼續(xù)抱著另一個四階靈者的腳腫著臉陪著笑:“公孫伯父,你是看著我長大的,從小到大,你都比我父親還疼我,這次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你一定會救我女兒的,對不對?公孫伯父?”
年過古稀的老者不忍心看艾路華的臉而扭過頭,掰開艾路華的手,無奈地嘆了口氣:“華仔,這次公孫伯伯也沒法幫你!”
“公孫伯父!你不幫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琳琳的火刑?”艾路華拼命搖晃著年過古稀的老者的腿;老者一臉痛苦,古藤一樣的眼角滴下一滴渾濁的淚,但還是咬咬牙狠下心,毅然推開艾路華轉(zhuǎn)身離去。
“賀陽小兄弟!三年前在你衣食無著的時候,華叔救過你命,幫你在江東青蛇幫做到舵主的位置上,華叔待你的好,你還記不記得?這次能不能幫幫你琳琳姐?”滿臉污血的艾路華笑著拉著一個少年的胳臂。
少年額頭暴著青筋死死盯著艾路華,忽然亮出白刃一舉刺穿艾路華的左肩!
鮮血泉涌染透衣衫。
少年拔出采藥短刀:“我當(dāng)然記得!可你還記不記得:我還有個弟弟叫賀群,就是剛剛被吸成了干尸的那個人!這筆仇日后必當(dāng)讓你血債血償!”
少年抱著賀群的尸體轉(zhuǎn)身離去。
鳳凰石雕一聲聲接二連三摔碎在地。
鼻青臉腫的艾路華在地上爬來爬去,面對嘲笑、憤怒、仇視,他只能強顏歡笑地挽留;挽留著挽留著,大殿里的人影從依稀變成空曠,一百個人都走了,最終只剩下向小晚一人:濤濤不絕的靈力從他體內(nèi)抽出,然而終究只是五階靈力,冰河戟的轉(zhuǎn)速已經(jīng)降到不能再降,憑他的一己之力已經(jīng)完全對死氣起不到任何壓制作用。渾身是傷的艾路華絕望地走到玉柱邊,關(guān)了陣法,眼神恍惚,一頭栽倒在墻邊。
水晶棺材重新合好,大殿恢復(fù)了寂靜。向小晚終于松了一口氣,倒在地上呼啦啦大口喘著氣,虛汗如雨水般澆了滿地。
“其他人都走了,你還不走么?”艾路華倚在墻角邊好半天,忽然對向小晚說。
向小晚躺在地上冷笑:“這就是你對恩人的態(tài)度么?對那些言不由衷和無奈拋棄你的人,你在拼命地挽留;對于我這個拼了老命幫你的人,你卻態(tài)度蠻橫。”
好半天仍然沒聽見回應(yīng),向小晚仰頭:剛才還是漆黑的油頭的艾路華,此刻竟然變成了滿頭白發(fā)的老人!那個風(fēng)華正茂的華叔不見了,那個滿腹官風(fēng)仁義的華叔不見了,那個對別人言傳身教為人處世貫通豁達(dá)的華叔不見了;此時此刻,坐在墻角邊的只有一個滄桑的父親,艾琳父親,是為了保護艾琳而被歲月無情拋棄的父親。
孤獨如同一杯苦澀的酒,喝下去了,那苦澀的味道就會一生一世記在心里,無論想怎樣忘卻,可偏偏怎樣也忘不掉。
艾琳在水晶棺材中安詳?shù)厮瑓s不知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生活如同一把刀偷偷留給她的父親刻上一輪又一輪衰老的年輪,而當(dāng)她醒來的時,卻只能看見父親的滄桑。大概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命運,無可改變,而又不得不承受的命運。
手中的沙,握得越緊,就越容易失去,不知不覺已經(jīng)過去了多少歲月,當(dāng)重新裝好時,已經(jīng)不再是九年前的今天,然而仿佛一切又都沒有變。
九年前。
頹廢的艾路華滿頭油污堆在墻角,目光呆滯,光著一只沾滿泥漬的腳,衣服破爛不堪如同乞丐,一只手偶爾把酒瓶塞進嘴里猛灌,身體每一個毛孔里冒著酒臭。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跑過去搶奪艾路華手中的酒瓶:“艾路華叔叔,別喝了,我們回家吧,我和琳琳都會很好,我們一家人繼續(xù)在一起生活……”男孩的臉蛋白皙,一雙干凈透明的眼睛祈求地看著艾路華。
“阿雅……阿雅!”三十多歲的艾路華只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邊哽咽一邊猛灌酒:“阿雅,都怪我,一切都怪我,是我沒能耐,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你就是一坨狗翔!”兩個腦袋包著頭巾、耳朵上戴著耳環(huán)的混混仔站在艾路華面前,得意洋洋罵道:“真是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風(fēng)水世家的大公子也有今天!當(dāng)初賣了兩捆大煙就把我們兄弟抓進號子里蹲了三年,怎么?現(xiàn)在你的風(fēng)光哪去了?那個牛逼哄哄的大公子哪去了?這世道真他娘的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這一天終于我們逮到了!”
夕陽西下,余光冷清照著空空的街角。
兩個混混仔看了看垃圾桶邊的一坨狗翔,對視了一眼后,一個混混仔忽然沖上去制住艾路華,撬開他的嘴,另一個混混仔從地上撿起那坨狗翔,一把塞在艾路華嘴里!艾路華完全忘記了反抗,如同一個傻子,任由污穢的手在自己臉上胡亂涂抹。
惡魔在角落里偷偷奸笑。
兩個混混仔如同吃了興奮劑一般在作惡中體會到報復(fù)的快感。
“不要欺負(fù)我爸爸!”男孩大驚之下伸手拉住一個混混仔的胳臂;混混仔轉(zhuǎn)身,滿臉不耐煩中,反手一記耳光把男孩抽翻在地:“艾弦伯,你爹是一坨狗翔,難道你以后也要變成一坨小狗翔?”另一個混混仔松開手,俯下身來扼住男孩的脖子:“小子,看你還年輕,以后就跟哥一起賣幻靈劑好不好?下輩子榮華富貴享受不完!”
“不要!”艾弦伯推開混混仔的手:“以后我要像我爹一樣,當(dāng)一個保護江茗的風(fēng)水師,把你們這些壞蛋全部抓起來——”
“嗙”一聲爆響,艾弦伯的腦袋被一拳捶在水泥地上,兩個混混仔勃然大怒:“打!狠狠打!這小崽子就是個禍害,先打死他,看他還能不能變成鬼報復(fù)!”
夕陽不忍直視,半邊藏在山下,昏黃的余光把兩個混混仔張牙舞爪的身影投射在艾路華眼前:弦伯抱著腦袋,任由暴風(fēng)雨般的拳腳落在瘦小的身體身上,鮮血順著地面裂縫橫淌,一滴一滴落進路邊的排雨井。
半晌,太陽落了山。
混混仔打累了,消失在夜色中。
弦伯全身上下的骨頭折了大半,后腦勺的血漬粘著頭發(fā)已經(jīng)干結(jié),右眼眼瞼高高腫起快要睜不開,顫抖的手指扶在地面,勉勉強強站起身來,強笑著,拉著艾路華的胳臂:“爸……我們……回家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
酒瓶摔在地面,艾路華這才突然從頹廢中清醒過來,愕然看著自己的親兒子。
“要不要去我店里喝一杯?”老何叼著一卷煙,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墻邊,瞇著惺忪的眼,淡淡問道。艾路華抬頭,吃驚仰望老何的身影:“何君主!”
老何魚丸店。
丸子在鍋里呼嚕嚕地煮,熱騰騰的氣從廚房冒進客店熏著電燈泡;桌邊的艾弦伯顯然已經(jīng)餓極了,一邊喝著魚湯,一邊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著魚丸。
燈光照著艾路華滄桑的臉,他緊緊握著二鍋頭,卻遲遲沒有開瓶:“君主!我不明白:我出身風(fēng)水世家,從小就在父親的嚴(yán)格培養(yǎng)下,文武兼修、行俠仗義,立志掃平一切罪惡、以救濟天下為己任:我的身體不比世界上最強壯的人弱半毫,我的大腦不比世界上最聰明的人笨一分,然而為什么十幾年來我的靈力停留在四階上毫無進展,為什么我如此弱小,連保護家人的能力都沒有?我是個孬種男人,但我孬得好冤枉!孬得不明白!就算是死了,也死得不甘心!我這輩子到底哪里做得不對?到底該怎么辦?”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君主了,只是個開魚丸店的窮酸老板而已,你的問題我也回答不了。”老何叼著煙卷,兀自洗著沾滿油污的盤子,半響,才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
“人活在這世界上,從來沒有什么對與錯,只管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就好。然而,當(dāng)這份意志本身受到阻撓時,人的心中難免產(chǎn)生這樣那樣的懷疑:到底是環(huán)境錯了,還是人錯了?到底是世界錯了,還是弱小錯了?應(yīng)該被改變的是世界,還是應(yīng)該被改變的是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做法和回應(yīng),你這個固執(zhí)的蠢貨,難道這一點還要問別人?”
“固執(zhí)?”艾路華滿臉吃驚,繼而低下頭仔細(xì)盯著魚湯:“或許世界沒有錯,弱小也沒有錯,錯的是我的固執(zhí):手中的沙,握得越緊,反而越容易失去;越是想用剛正不阿的姿態(tài)拯救世界,反而越會像喪家之犬一般地失去一切。我曾嘗試靠這份靈力來拯救鬼谷良,結(jié)果徹底失敗了;我曾嘗試靠這份靈力拯救自己,結(jié)果還是徹底失敗了。正如創(chuàng)世神所說:人生中只要有兩次重大失敗,就會導(dǎo)致徹底放棄——君主,我明白了!”
艾路華華猛然站起來,兩眼發(fā)光,得意的笑容掛在嘴角:“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蠻力來解決,我要用我的方法來保護這個家!”
老何停下洗盤子的手,臉上帶著驚異:“你明白什么了?你的靈力停留在四階毫無進展,這是命中早已注定的事!你還能有什么方法?”
艾路華雙手抱拳相求:“君主,請您老人家借我一塊大洋,來日必當(dāng)千萬倍相還!”老何怔怔看了看艾路華,手中隨便扔了一塊大洋過去臉色迷惑:“一塊錢能做什么?”
艾路華啪一聲穩(wěn)穩(wěn)接住,拿著這枚大洋,眼神自信爆棚:“我要用這枚大洋打通官場,做一個從來不缺錢財和勢力的大官!!”
老何徹底呆住,繼而立即反擊道:“別忘了你們風(fēng)水世家剛被帝國抄家,能讓你活命就不錯了,背負(fù)著莫須有的罪名尚且不談,區(qū)區(qū)一塊錢你想怎么打通官場!”
弦伯已經(jīng)吃飽。艾路華沒有回答,把大洋收進兜里帶著弦伯向店外走,轉(zhuǎn)身回頭,淡淡丟下一句話:“十年后,我還你一個億。”
九年后。
老何叼著一卷煙不知道什么時候倚靠在御靈殿門前,瞇著惺忪的眼,從融在一起的一億銀洋中扣下一塊錢,收進兜里,吸了口旱煙,淡淡問道:“還要不要去我店里喝一杯?”
艾路華默默站起身,弓著干瘦的腰,挪著步子緩緩消失在殿外。
老何嘆了口氣,將煙灰敲在地上,轉(zhuǎn)身也離開;向小晚更是疲勞至極,閉了眼躺在地上呼呼睡著了;萬城月光堡的陣法也隨著地上的煙灰一同煙消云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