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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男孩嚇哭了,一邊逃跑一邊大叫,而我招來的卻是更多的亂石!
“打死這個傻啵!”“我的朋友里面不需要這種蠢貨!”“快讓這個掃帚星離我遠點!”“和這樣的人呆在一起會變成白癡的!”……
漫天的石頭忽然被一個人影擋住,原來是姐姐怒氣沖沖擋在我身前:“咸啵!怎么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要不是我擔心你——”
“姐姐,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低下頭,心里想:自己上學的學費是姐姐每天辛苦換來的,如果不答那些無禮的要求,便沒有辦法完成姐姐的期望,那樣姐姐就會傷心;可答應了朋友的要求,到頭來還是惹得姐姐傷心——人與人相處的方法,原來這么難!
“丑女也來了!丑成這樣的女人也敢出來,打死她!”“快滾出我們桃源島!”“究竟怎樣的父母才能生出來這樣一對妖魔!”……
“是我連累你了。”腥風血雨在我眼中漸漸變淡,我看著姐姐,心里知道:其實,并不是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她漂亮,而是她真的很漂亮——只不過多長了兩顆門牙,只不過多有一個白癡弟弟而已。
“這群混蛋!”姐姐本來想生氣,可看了看遍體鱗傷的我,忍不住可憐和痛心,板著門牙說著不清晰的方言:“先回家吧!待會,姐姐給你煮個大大的鴨蛋吃……”
天空忽然變得陰霾,下起了點點小雨。
姐姐特意今天請了假,給我把傷口包扎好后,便忙著在廚房煮鴨蛋。
窗外的雨漸漸下大。
我看著姐姐那專心致志的身影,忽然想到:如果,姐姐沒有我這個弟弟,會怎么樣?
我是一個下雨天不知道打傘、吃飯不知道燙嘴、大家都覺得好笑的笑話聽不懂、反而總想著那些毫無笑點的話一個勁兒呵呵樂的傻弟弟。無論走到哪,大家都不愿意與我說話,凡是和我講過話的人就會一同被當做傻子;后來漸漸地,便開始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偷偷地笑,等我經(jīng)過的時候,突然不笑了,用奇怪地眼神看著我;再接著,無論是同齡的孩子,甚至也有一些大人,就會以挑逗的形式戲謔我;到了現(xiàn)在,那些在一開始看似無意的戲虐,終于演化成惡意的欺侮,我成了那些人平時積攢下來的怨恨和不滿發(fā)泄的出口。
或許,我就是姐姐的那兩顆門牙。或許沒有我這個弟弟,姐姐就不用再承受那些本不該屬于她的非議,從此每天也不用那么辛苦工作到深夜,掙的錢也足夠自己一個人的花銷,甚至還可以買那些香噴噴的豬蹄,像其他漂亮的女孩一樣買些漂亮的衣服和鞋子,那時候,姐姐的樣子一定會像富貴人家里出來的千金大小姐。
或許,那時候的姐姐,會活的比現(xiàn)在更幸福吧!
或許,我該走了。離開姐姐。離開這個家。可這樣一來,我自己呢?我什么都不會,也沒有力氣,用不了幾天,就會在某個角落里餓死、凍死,或者生病死去——但那又怎么樣呢?如果沒有姐姐,這些本來就是我的命運,本該屬于我的命運。
聽說,創(chuàng)世神在一個人出生的時候,就順便把他死去的方式也一同注定好了,所以我無需擔心,也無需害怕,更何況,我還是一個傻子。
那個連累姐姐的人是我,現(xiàn)在,是到了該結(jié)束的時候了。
窗外的雨,滂沱如潑墨;爐里煮著的蛋向鍋外嘶嘶冒著香氣,姐姐正興高采烈掀開鍋蓋,伸著勺子,舀了一口鹵蛋的鮮湯……
我的目光從姐姐的身影上轉(zhuǎn)移,脫下姐姐給我披的羊毛衣,脫下姐姐給我披的圍脖和外套——我想著,這些東西還能留給姐姐再繼續(xù)用,不能浪費在我這個即將死去的傻啵身上——這樣她在天冷的時候,就能多多暖和一點,再也不用凍得腿發(fā)痛,被別人笑話老寒腿了;還有去年新年給我的兩塊錢的壓歲錢,一直被我藏在花盆底下,原本想一直攢到許多的時候好給姐姐買一個漂亮一點的眼鏡,是那種大邊框的、黑邊的、可愛的眼鏡,可如今我就要走了,這些似乎也不能實現(xiàn)了,于是只能先把硬幣摳出來,免得姐姐不小心弄丟了;在今天上學的路上,我又收藏了好多好香的桃花,雖然不知道一個男孩子收藏桃花什么的會不會被覺得娘,可對我來說已經(jīng)無所謂了,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傻子,況且還是一個要離開的傻子——于是我把許多的桃花瓣也整齊排在桌子上,本想著晚上睡覺之前,再繼續(xù)挑出最香的那個給姐姐驚喜,然后讓她表揚我,再然后賴著臉皮,求她講一個故事作為獎勵……
門外下著好大好大的雨。
因為我喜歡姐姐,所以我更要離開姐姐,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并沒有那么傻,不過已經(jīng)無所謂了——大家都認為我傻,我真的傻不傻又有誰會在乎呢?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給我煮蛋的姐姐,然后默默推開門,離開了她,走進冰冷的大雨中,準備好了,在一個無聲無息的角落中,任由自己的生命自生自滅。
大雨一連下了三天三夜,我一直躲在一座破廟稻草堆里蜷縮了三天,第四天清晨的時候,發(fā)現(xiàn)姐姐突然出現(xiàn)在我身邊——她看見我,安心地暈倒了。報社的叔叔們隨后趕來,把我和姐姐一同送往了醫(yī)院——
我的身體并沒有什么大礙,可姐姐卻在病床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報社的社長摘下自己那頂黑色的高帽子,放在姐姐的床頭:“這三天,小箐她在雨里不分白天黑夜地找你,從島南一直找到島北,這么大一座桃源島,這么瘦弱的一個女孩子,農(nóng)田、荒林、村社、校園,凡是能去的地方都她翻了兩遍,桃源島上每一寸土地上都印滿了她的腳印——只要一刻找不到你,她就急得一刻停不下,你知道這是為了什么?對于姐姐來說,你才是她最珍貴的東西啊,弦伯!”
全世界的桃花在仿佛那一瞬間齊齊綻放,漫天漫天飄落的,都是粉紅色的芳香。
老醫(yī)生撕下病例,換了一只吊瓶:“這孩子長時間營養(yǎng)不良,再加上連夜勞累過度、心力憔悴,若是到了今晚高燒還不退,大腦和神經(jīng)恐怕……”
世界仿佛一片黑暗,我跪在老醫(yī)生面前,抱著他的腿:“老爺爺,求你救救我姐姐!只好姐姐能好起來,讓我徹底變成白癡也好,無論是什么我都愿意——”
“憑醫(yī)院的條件,也只能做到這么多了,一切還要看她自己造化。”老醫(yī)生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轉(zhuǎn)身離開了:“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不要再讓你姐姐再為你擔心……”
窗外的雨在無情地下。
春夏秋冬一晃而過,那是桃花爛漫的季節(jié),林子里漫天漫天都是緋紅和芳香。
一片如膏如脂的桃花,從成群結(jié)伴的花簇里獨自飄落,黏在我的頭頂上。
我摘過花瓣,放在鼻尖聞聞,臉上開滿了純真的傻笑——因為那站在我身后的,正是在這個世界上,待我最好最好的小姐姐,弦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