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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問你說完了沒有,是說,你們這事沒談成,泡湯了。”
“不見得吧,三方離開時,都說還將繼續接觸。”
“這是商業套話。”
“你這么認為?”
“yes.”
“我還抱有希望。”
“希望總是美好的。”
“當然。”
“談判完了,你請他們來了你家里做客吧?”
“趙勇事太多,談完的當天下午就飛走了。甘家煌來了一次,翻看了我的影集。他看了你當年在軍醫學校的照片,說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我說,你拋棄了一個多么好的人。他點頭,說應該是他奪走了我一個多么好的人。我說,在這一點上,應該怨我自己。”
史瑩琪聽著,熱了兩眼,沒有說話。
“甘家煌是第二天離開的,飛去了廣州。他說,還要去上海、北京他的公司的辦事處去看看。至于章曉春嘛,她還是代表莊總和我們草簽了一個意向性協議書,也提了些雙方都認可的條款。”夏坤接著說,“她是我的學生,到我這家來也算是常客,我不請她也要來的,我女兒同她特別好。嗨,章曉春,她救了我一條命……”
夏坤就把黃山遇險,意外獲救之事說了。親身的經歷,從死神手里逃脫的經歷,刻骨銘心啊。夏坤說得動了感情,如同在讀一段小說,每一個細節都說到了。史瑩琪聽著,竟二目灼灼。
“夏坤,你呀,你可比不得當年了。那句老話說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太不愛護自己的身體了。看,多懸喲!你就該乘索道上去的,還以為是同邱啟發去爬峨眉山那年輕時候?”史瑩琪看過夏坤寄給她的那段峨眉山猴趣的散文。
“章曉春是和莊慶一起來我家的。那次在黃山,莊慶見著什么都畫,下大雨了才忙往山上奔。他和章曉春走散了,后來,我們三人是在他們住的黃山賓館才會合的。來我家以后,莊慶同我住,章曉春同夏欣住,住了三天。他倆去看了大足石刻,莊慶興奮極了。后來,他倆順長江而下,去游了長江三峽。莊慶還要走了我一本畫冊,那上面有《油燈下的記憶》的裸浴畫,他看了又好激動。說,這是中國的革命的浪漫主義和寫實主義的結合的結晶。章曉春就杵他說,你這個生長在資本主義國度里的畫癡,也知道什么叫革命的浪漫主義?他說,他聽說過這個詞句,看了這兩幅畫就這么認為。還說,你們看,這兩幅裸浴的女人體,其造型與油燈、火墻、臉盆的擺設是多么浪漫、生氣、和諧!這位畫家強調了畫的飽滿和張力,有意識地減弱了它們之間的質感差異。是的,質感的差異比起造型的和諧畢竟是第二位的。這位畫家的自我意識是不一般的,他要做到的是畫‘什么’而不是僅僅當作‘什么’來畫……”
夏坤說時,史瑩琪一直靜靜地聽。
“夏坤,你還記住了莊慶那番對畫的滔滔議論。”
“你忘記了,我也是個業余繪畫愛好者。”
史瑩琪就抬眼看夏坤屋內墻上掛的國畫、油畫:“是你畫的?”
“胡亂畫的,自我欣賞。”
“夏坤,你這個人也真怪了,啥都喜好。”
“可啥都不通。”
史瑩琪就起身去到書柜前。夏坤就獻乖地把自己著的業務書、發表的學術論文、科研結題報告和文學作品都一一指給她看。有種得意。
史瑩琪看著,說:“夏坤,你要是在國外發展,一定成果更多更大。”
夏坤說:“也許吧。”又說:“也未見得,離開了生長這些結果的土地,我也許會一事無成。”
“不會的,你這個人,在哪里都會干出成績的。”
“是嗎,也許吧,如果我早去美國發展,也許是一個端盤子的專家了。”
“你是說餐廳招待?這里面學問也大,就有中國的餐廳招待在美國寫了書,出了這方面的專著的。怎么,你不相信?”
“我信。不是說行行出狀元嘛。”
“夏坤,我說呀,你要是在美國奮斗,也許是個大企業家、大金融家了。”
“瑩琪,你就這么看重我,其實我自己心里最明白,我是當不了這些的。以商而論,無商不奸,無奸不商,我是難以發展起來的。”
“這是你這會兒恁樣說,真正到那時候,你自會想出百般辦法來的。”
“你是說我也會不擇手段?”
“我說的是百般辦法。”
夏坤笑了。說:“百般辦法里就包括了不擇手段。太真太實了是難以成功的。你看甘家煌、趙勇、莊總,包括章曉春,就我接觸的這些人和事,他們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地使用了某些不擇的手段。”夏坤說著,拿出一張報紙,遞給史瑩琪,“你看看,這是昨天的報紙,看看這篇叫作《保真商城兵敗京城》的文章。”
史瑩琪接過報紙看。這文章寫道:“一年前曾經雄心勃勃,以捍衛真貨,向假冒偽劣商品宣戰的北京‘保真商城’因嚴重虧損,去年底關上了大門。‘保真商城’的夭折,在北京城上下引起了強烈震動……”
夏坤呷了口茶水:“這個商城一心為顧客著想,絕不進假劣貨,但卻貿然闖進了看似誘人卻充滿了荊棘的商道。他們嚴格遵守每種商品進店前的質量檢測制度。卻不想,增加了商品成本,延誤了商品的上柜時間。一些廠家也敬而遠之,不愿意將商品銷往這座商城,使一些商品出現了斷檔。專家們也議論紛紛,各有說辭了,認為:單純地希望用高明的商業創意并不一定能獲得豐厚回報。在商業競爭日趨激烈、商業經營規則又不甚健全、假冒偽劣商品還比較泛濫、而消費者的自我保護意識又不太強的現在,要想立馬地真正‘保真’是不現實的。”
史瑩琪讀著這文章:“然而,北京的老百姓卻把‘保真商城’留在心中。在商城停業后的次日,在商城大門上貼了一副對聯:‘童叟無欺賣貨不賣良心,貨真價實人品重于商品,站起來別趴下’。”贊道,“這對聯寫得好!”
“老百姓的向往永遠是美好的。”
“夏坤,這文章說得對,中國商業的經營規則要健全,消費者的自我保護意識也要增強才行……”
他倆就這樣扯東拉西天南地北地說著。夏坤很想了解一下杰克的情況和史瑩琪的近況。然而,幾次提及均未得到她的正面回答。她談到了其他的他也感興趣的事情。
“呃,夏坤,你不是說叫邱啟發、趙佳秋他們來聚一聚么。”史瑩琪說。
“明天,明天吧,叫他們來家包餃子。他們見了你會好高興的。”夏坤說,他不希望他們過早地來,他要同她好好敘一敘,“瑩琪,過了春節再回去,春節時我們假期長,我陪你游三峽去,再不去,1997年三峽大壩就截流了。”
“好呀,我當然愿意了。只是,春節還有一個多月呢,你讓我不閑死了。”史瑩琪說。
“怎么,家鄉拴不住你了?一定是想杰克了吧?或者是杰克打電話來催你回去了?你怎么不叫了杰克一起回來見見你媽媽?其實杰克是一個很好的人。真的。老實說,開先,我對你與他的婚姻是很不贊同的,可是,我了解你,也便了解了他。我現實冷靜地分析了,你這么抉擇是困難痛苦的,但也是對的……”
夏坤一氣問了許多個問題,說了一大串話,才發現史瑩琪已是兩眼一泓淚水盈盈欲滴。忙止住了說話,心想,是杰克傷害了她?還是她與杰克合不來?他為她取了餐巾紙來:
“瑩琪,對不起,我不該問了這么多。”
史瑩琪接過餐巾紙揩眼,淚水如串滾落……
在史瑩琪生長大的故里,在夏坤這不大的屋子里,夏坤被帶進了史瑩琪的又一段新近發生的真實故事里。
史瑩琪的經歷,可以說是傳奇而又富于悲劇色彩。她的第二次婚姻又遭不幸。新婚之夜,杰克因興奮過度而猝亡,當史瑩琪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時,已為時過晚。尸檢結果證實,患有冠心病的杰克突發了心肌梗塞。這突然而至的丈夫和導師杰克去世的巨大不幸已使史瑩琪悲痛欲絕,而杰克的女兒和她的男友的無理指責更使她雪上加霜,他們指控她有圖財害命的嫌疑。杰克女兒去法院控告了她。最終判了史瑩琪勝訴,那尸檢報告的結果是毋容置疑的。而心力交瘁的她拿到那紙勝訴書時便昏迷倒地。在這場訴訟中,兒子甘洋和她忠實的堂弟寶全出了大力。她叮囑他們,此事不要告訴任何第三個人,尤其不可告訴甘家煌。她不希望有人來嘲諷她這狼狽的可悲結局。杰克的女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盯住的是父親的遺產。她被判付了所有的訴訟費,也判得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遺產。而史瑩琪卻大度地把杰克在錫蒂島上的住房和那艘游艇都給了她。為這,杰克的律師很不理解很為不滿。杰克生前曾對律師口頭說過,不留給不爭氣的女兒任何遺產,遺憾的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留下書面遺囑。而史瑩琪說,杰克就是留了書面遺囑,她也會贈送給他女兒一半以上遺產,她畢竟是杰克的親生骨肉。史瑩琪這樣做了,杰克的女兒并不買賬,她和她的男友咒罵她是喪門的妖鬼,揚言要她必須交出全部遺產。說是,她父親培育了她成為博士已經應該知足,她父親不論什么原因死亡都與她這一誘因有關。是她用美色誘使他父親對她著迷,用下流手段誘使杰克做愛時高度興奮而亡。杰克女兒的男友,那個嬉皮士還伸出食指對她做了下流動作,恐嚇她夜里不要睡熟。甘洋得知后,對這小子不客氣,以同樣的手勢加拳頭回敬他,并也恐嚇他大白天也不要稍有懈怠。那家伙敢欺辱史瑩琪卻害怕甘洋。
一夜間,史瑩琪確實成了美國的百萬富翁,而她卻感到,自己在精神世界里一貧如洗。她把那島上的房子和那艘游艇的鑰匙都交給了杰克那妖艷的女兒。她有著留戀卻決意再不去那島上。她用杰克留給她的錢為杰克在墓區修了一座很好的墳墓,為自己在遠離曼哈頓的里士滿買了一套私人住宅。除甘洋和她堂弟寶全知道她的新住處和電話號碼外,她不想讓其他熟人知道。她不愿意聽到杰克的女兒在她工作處散布的流言蜚語,辭掉了自己酷愛的工作。又不愿意閑著,就在住地附近開辦了一家美容院,請人做,自己也學了為別人做美容。至于她堂弟為她經營的再度開辦的服裝公司,她加大了投注,全權委托他去辦。
她笑容可掬地為他人做美容,心里卻痛苦不已,煩亂不已。她的這次人生不幸她至今也沒有告訴自己的母親和女兒。她不想讓她們為她擔心、憂煩。總有一種力量在驅使她要回國來,要來看看夏坤。她也下決心不告訴夏坤的,但是她失敗了,她原原本本全部對夏坤傾吐了。
世人都是這樣,全部的痛苦和歡樂都終會對自己最信賴的人傾吐。
世界就是這樣,總是充滿著歡樂與痛苦。
夏坤與史瑩琪的兩次重逢,聽到了兩段她的不幸故事。追根溯源,就又悔恨不已,埋怨自己。
“瑩琪,都怪我,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我!”
史瑩琪已沒有了淚水,搖頭說:“夏坤,別這樣說,你沒有錯。這就是人生,就是生活。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怪我自己,不該去了那個國度。”又一笑,“算了,不說這些,世上沒有后悔藥。”
夏坤嘆道:“是的,沒有后悔藥。”又說:“瑩琪,我也要說你了。你不該辭了那工作,你要知道,你的工作是多么有意義,多么有奔頭!”不無遺憾。
史瑩琪去廚房里揩了臉,出來,說:“我接受你的指責,我承認,我退縮了。你不想請我吃晚飯?”
“吃面條,我和女兒每天晚餐都吃面條。”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夏坤下了兩碗麻辣面條,二人“呼嚕嚕”吃,史瑩琪覺得味道不錯。
晚上,看了電視新聞。正播放電視劇《蒼天在上》。夏坤就對史瑩琪說了前幾集的大意。史瑩琪說,這電視劇還挺有看頭,說她媽媽很愛看。反腐倡廉,中央和百姓都在大聲疾呼,人心所向,人們自然有興趣。晚上10點過了,播放美籍華人嚴歌苓編劇、子繁執導的中國人在美國的電視劇《新大陸》。二人都興趣地看完,每晚只播一集。夏坤說,瑩琪,我要把你的事也寫出來,今后也編個電視劇拍出來,一定有意思。史瑩琪說你寫,我為你提供素材。夏坤把自己回國后寫的一篇《赴美散記》的散文拿給她看,是發表在晚報上的。史瑩琪看后,笑說,你確實不簡單,寫得不錯。夏坤好高興。嗯,真實,有感情。是嗎,我這是有感而發的。
晚上12點過了,史瑩琪沒有說要走,夏坤也沒有提出她走不走。
史瑩琪笑了:“夏坤,我還是得要回去了。你看,我的耳朵發燒了,我媽媽一定在說我了。”
夏坤說:“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二人起身來,往門口走。夏坤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這個只化了淡妝穿著隨便的美國貴婦人,說:
“瑩琪,你還是這么隨意。”
“什么隨意?”
“穿著打扮。你穿得并非美國貴婦人那般華麗,卻依然那么美氣。”
史瑩琪停住步子,回盯他笑:“有位80年代移民美國的旅美作家,叫林哲,她說過,衣著得體即是美。”
夏坤點頭:“她說得對,和諧就是美嘛。”他這樣說,就想到了那個與史瑩琪的和諧之夜。
夏坤這樣想時,史瑩琪回身抱他狂吻,吻了他一臉淚水。情之所至,金石為開,這對相識相愛相離又相逢的戀人,此時此刻融為一體。史瑩琪不走了,她習慣地要洗浴。夏坤家的衛生間里只有一個熱水器淋浴,沒有盆池,更沒有美國家庭常有的那種夏坤后來才知道的盆池里水花飛轉的“熱水按摩浴”。他為她打開了使用天然氣的熱水器。史瑩琪就在衛生間里沖起淋浴來。而她感到這是她一生中最為舒心的洗浴。
“夏坤,你能來為我搓搓背嗎?”她在衛生間里說。
夏坤去了。燈光下,她那潔白的裸體完美無遺地展現他眼前,不禁想起當年那次史瑩琪洗冷水浴的事來。那次,他進去救她,看見了搭在她身上的墨綠和墨綠外的肌膚……
“瑩琪,你當年好勇敢,敢洗冷水浴。”夏坤為她擦著身子。
史瑩琪用手捋著濕發,用臉去迎接水流。她也想到了當年那件事情,笑了:“那時候,我們都好年輕,年輕真好!”
“你現在也不老。”
“真的,你認為我不老?”
“當然。”
“謝謝你,夏坤……”
史瑩琪顫抖了聲,從水簾里看著夏坤。他那眼窩里閃亮的大眼,那高挺的鼻梁,那刮過的胡須下的棱角分明的嘴唇。這個中年男人,更為成熟、英俊!他的那雙大手在她的胸前、后背、臀部搓動,如同有股電流,觸到哪兒哪兒就有一種酥人的震顫……
“that's right. i'm glad to meet you!”史瑩琪用英語說,見到他真高興。
“i'm glad to meet you,too.”夏坤說他也很高興。
“thanks. that's very nice of you……”
史瑩琪激情不已,說太感謝夏坤了。二人就這樣用英語交談起來。夏坤就又想到了在美國與史瑩琪重逢的日子,想到了在美國經歷的人和事。當夏坤也洗完浴,二人共躺到床上的時候。夏坤拉滅屋燈。史瑩琪又拉燃屋燈。烤火爐的熱力有限,他兩人的熱力溫暖了身心溫暖了臥室。史瑩琪的手在夏坤身上撫摩,柔唇在他臉上親吻。她感覺到自己那顆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心又充實熱烈年輕起來。她正依附在一座堅實的大山上,令她忘情,任她攀緣。夏坤覺得自己在那蒼莽莫測的高原密林深豁里穿行,尋覓他追尋了數十年的真正屬于自己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