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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剛才去吃的。”夏坤說,開了一瓶礦泉水,“快吃,這水我給你拿著,要喝就說。”
甘泉好感激,埋頭扒飯,又說:“你坐。”往一邊挪動了一下身子。
夏坤坐下了。甘泉覺得不再孤獨。吃完飯,又接過礦泉水喝。夏坤把飯盒拿去扔到廢品袋里,又回到甘泉身邊。
甘泉就想到在飛機上與夏坤同坐的情景:“夏叔叔,你真好,真謝謝你了。”
夏坤笑道:“不用謝。甘泉,你才好哩,對你哥哥、爸爸這么關心,在這兒守護大半天了。”
“夏院長,”甘泉抬起兩眼,看著夏坤,撲閃出內心里的真情,“我真幸運,認識了你。”
夏坤也想到了飛機上同坐的情景:“我們有緣哩,還多虧你在東京機場當機立斷,否則,會誤了機的。”
甘泉一笑,又涌起擔憂:“夏叔叔,我哥哥危險不?”
“你說呢?你也是個大醫師。”
“看來搶救及時,心跳、呼吸恢復快,也許會很快好轉。可就不知道腦部受損情況如何,會否有后遺癥。”
“但愿不會有。”
“唉,”甘泉又傷心了,“我哥還不知道我來了呢,他要是成了植物人咋辦?他就認識不了我這妹妹了。媽媽爸爸又不早告訴我,不然,我早上監獄看他去了。唉,他怎么會販毒,我一直覺得他是多么好的一個人!”
“他要是好了,你要多勸勸他,叫他走正道。”
“嗯,我一定要勸他,現在,一定要讓他好轉過來!”
二人談著,又不時去看看甘洋和甘家煌。時間漸入深夜。甘泉困乏了。
“甘泉,看來你媽媽不會來了,也許要明天才會回來。你不能這么守一夜,先去我值班室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不,你早交班了,應該回去休息了,我在這兒守護。”
“甘泉,聽我的,去睡一會兒,要是明天你媽媽還不來,你還夠忙的。”
看著如此關心自己的夏坤,甘泉心里發熱:“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夏坤領了甘泉去了值班室,自己又過來守護甘洋和甘家煌。
視波屏上,顯示甘洋出現頻發室性早搏,夏坤與值班大夫一起進行了處理,加用了利多卡因。
正忙碌時,史瑩琪匆匆趕來。看見兒子如此景況,她萬般傷心。夏坤勸她出了病房,給她說了詳情,極力寬慰。史瑩琪搞醫,但長期從事實驗室工作,臨床知識遠不如夏坤,擔心、著急。
“他現在心律失常,一定好危險,夏坤,你一定要把他救過來!”史瑩琪說。
“放心,瑩琪,我會努力的,會沒有事的。”夏坤說,按了史瑩琪坐下,“你先坐一會兒,我進去看看。”
“嗯。”
史瑩琪坐在兒子的病房門外,心里七上八下。萬不想兒子會遭此厄運。白天,隨杰克教授去華盛頓補做了那實驗,本來,明天返回的。她卻執意要馬上回來。杰克拗她不過,駕了車一起返回。她換了杰克教授駕車,杰克吃晚飯時喝過酒。杰克靠在座椅上打盹。他并沒有入睡,不時抬眼偷偷盯她。天早已黑了,她駕車急駛。發現杰克的大手撫揉到她的腿上,慢慢撩開了她的裙子,那黝黑的熱手掌向她大腿根部摸去。她伸手將他那手移開。杰克便發出夢囈之聲。
這個黑得并不使人討厭甚而顯得有些健美的黑佬、鰥夫。執教嚴格,不茍言笑,是她一個可敬可求可怨可親的導師。同他相處多年,她從他那兒學到不少知識,也為他當奴仆般做了不少課題。她覺得他對得起自己,自己也對得起他。上班時,杰克的導師尊嚴十足,她的學生的虔誠也十足。下班后,杰克也請她吃飯、上舞廳。摟了她跳舞時,高過她半個頭的杰克的導師味沒有了。他總是摟了她好緊,粗大的吐氣直撲她的耳面。她便扭過臉去。她不好拒絕杰克的邀請,她得向他那里挖取知識,她得做完自己的課題,她一定要拿下博士學位。也許,她學業成就之日就是她棄學經商之日。美國的博士多,失業的也不少。但她仍然孜孜以求。有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為了什么。
苦做人做苦人。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看來她這一生都得如此下去。
杰克的手掌又放到她的大腿上來,全手掌按在她的腿肌上。她握著方向盤,踩著油門,沒有把他的手拿開。這個杰克,嚴厲過分,居然在這最后關口親自陪了她去補做這個實驗,收獲頗豐。事實證明,杰克的要求并不過分,他的指導是正確的。不明確解決這一問題,答辯是難以過關的。取得了這個充分的論據之后,她開心地笑了,青春時代的那種笑。她感激地吻了杰克,杰克也咧開厚嘴唇笑。
“你不是一個很笨的人。”去中國工作過的杰克用中文說。
“我本來就不笨。”史瑩琪答。
“啊啊,你們那話怎講的呢?什么王婆……”
“王婆賣瓜——自賣自夸。”
“對,自夸。哈哈!”杰克笑得響亮。
杰克請她吃了晚飯,要去訂房間。她執意要回家,說是女兒沒人管,也想到夏坤星期天會來她家。提到女兒,杰克沒有堅持己見。杰克的前妻也給他留下個女兒。于是他們駕車返回。
杰克把手掌在她腿上放了好一陣。他動了動身子,抬手放到她肩頭上,臉向她湊攏過來,撲過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她踩了剎車,車急停住了,慣性力使杰克向前傾,他抽過手來撐住車窗。
紅燈亮著。
“啊,你剎車踩得太猛了。”杰克說。
“我不太適應你這車。”史瑩琪說。
“那讓我來駕駛吧。”
“不行,你喝過酒。”
綠燈亮了,史瑩琪又驅動了車。轎車以時速120公里的速度急駛。
“杰克,我希望你不要影響我駕車,我們都要平安地回去照看女兒。”
杰克沒有吱聲,一路上,再也沒有碰過她。車先開到她的家,已是后半夜了。杰克自己駕車回去了。進到屋里,女兒不在。她想,女兒去她爸爸那兒了。打開錄音電話,聽見了女兒焦急的話聲:“媽媽,哥哥昏迷住院了……”聽著,她的頭都大了,急急出門來,攔了輛的士直奔醫院而來。
夏坤從監護病房走出來,告訴史瑩琪,甘洋的情況已穩定下來,心律已恢復正常。史瑩琪才稍稍放下了心。夏坤又領了史瑩琪去值班室看甘泉,疲乏的甘泉已經睡熟,就沒有驚動她。
“去看看甘家煌吧。”夏坤說。
“不去!”史瑩琪說,她恨透了甘家煌。這一切的罪孽都是他造成的。
夏坤還想說什么,又忍了。史瑩琪撲到他胸前,嚶嚶抽泣。他伸臂摟著她聳動的肩頭,內心里波翻浪涌。在這凌晨的靜夜里,在這空無一人的病房走廊內,二人就這么緊緊地擁抱著。
“夏坤,我做了什么錯事嗎?老天為什么這樣懲罰我!”史瑩琪說。
“不,瑩琪,你沒有做什么錯事。這就是生活,甜蜜也飽含著痛苦的生活。”夏坤說。想到了自己分裂的家庭。
夏坤邊說,邊摟了史瑩琪向病房的外走廊走去。
這市區內的醫院的病房樓,是一個充分利用窄小的地形而又充分采擷光線的三角形建筑。三幢高聳的病房樓不是像國內的那種“t”形或是“飛機”形相連的建筑式樣,而是呈“△”形相連。這樣,向外的一面可以充分采光,向內的中空的三角地帶亦可以充分采光。此時,他二人正站在向內的三角地帶的十二層樓的外走廊上。向上,可以看見高聳的病房樓頂的三角形的黎明時分的夜空,有星星閃爍。向下,借助各樓層的病房內透出的燈光,可以看見深遠的樓底的三角形庭院。
這病房樓的設計師們可真是煞費苦心。夏坤心想。這種設計既可以節省地皮,又達到了兩面采光兩面通風的目的。就想到了當初修自己醫院的那幢病房大樓時,就沒有想到這一著,以至于現在,只是一面采光,空氣也難以對流。就想,今后重修那幢舊樓時,一定要學學這長處。
人類改造、戰勝自然的能力是如此巨大,而人們往往又難以戰勝自己。甘家煌在自己的公司的發展上、經商的事業上是一個成功者,而在做人上卻是一個失敗者。自己呢,事業上應該說是有成了吧,可是兩次婚戀的不圓滿,又印證了在這方面是一個失敗者。
人們常常失悔著過去,而又繼續著下一個也許還要失悔的事情。
夏坤緊摟著史瑩琪,用手擦抹她臉上的淚水,用臉緊貼著她的臉。他感覺著她那內心里的巨大痛苦,傳遞去自己內心的同情、關切和愛戀。
史瑩琪緊依在夏坤身前,內心里苦澀而又甜蜜。人們把世界劃分為第一、第二、第三世界,自己從第三世界的中國飛來這第一世界的美國,以為了卻了人生的最大夙愿,獲得了人生的最大幸福。然而,她卻分明感受到了現實生活與理想世界的巨大差距。家庭的不幸,事業、學業的艱辛,常常使她覺得自己的身心會要立即破碎、崩潰。她終于還是挺了過來。現在,夏坤緊摟著自己,他會要越洋東去。自己會隨了他東歸嗎?了卻這第一世界里的無盡煩惱,歸去那第三世界里求得解脫嗎?
“doctor xia!”護士匆匆過來喊夏坤,神色緊張。
夏坤立即隨了護士過去。
史瑩琪的心往下沉,兒子,一定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