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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現在你跟趙勇當夫人兼秘書吧?”
“不,趙勇不讓我當秘書,也不讓我任職。他說,我英語還不行,經驗也少。要先學習。我呢,也自感不行,只不過幫他些能幫上的忙。趙勇說我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在離婚、再婚這事兒上,一時間剛得可以。可我終歸感到,自己還是一個只能依附于男人的兒女情長的柔弱女人。”
史瑩琪笑道:“水是最柔弱的了,但是滴水也可以穿石,亦柔亦剛。我們碰上了一個充滿機會和矛盾沖突的時代。男女之間本應該是平等的,要說依附也是相互的。可是由于生理的因素,女性要承擔做母親的責任,加之長期的習慣勢力,形成了‘男人主外,女人主內’的觀念,限制了女性發展的空間,但也培育了女性們細膩的情感、精微的觀察能力。因此,現代女性對于愛情、婚姻的質量與和諧就倍加珍視;對于事業的渴求欲望就倍加強烈。整個人類終究是由男性和女性所組成的,對于女性這一半的社會地位,女性們有權利去奮斗、爭取、獲得。”
“所以,你毅然離開了甘家煌,至今還在孜孜不倦地攻讀學業。”寧秀娟佩嘆說,“可是我……”
“已經發生和過去了的事情沒有必要在心理上永背重負,重要的是現在。關于男人和女人間的有許多事情,在生活中常常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說不清也道不明。唉,我們女人,也許,有的事只能用命運、緣分來解釋……”
史瑩琪說這番話是有感而發的。
認為已不可能再度重逢的夏坤,這一次竟這么意外地出現在她跟前。使她那顆對愛情已經冷涼的少有興趣的心又復蘇起來,翻卷起青春年華時曾有過的那種歡躍的浪花。盡管學業分外緊張,答辯迫在眉睫,卻無法阻止她與夏坤的抽空相處。她早已原諒了夏坤當年年輕稚氣的誤會的沖動,盡管這已造成了她的無法彌補的人生損失。她也自怨她那時候的年輕不成熟,思想狹隘。要是能夠冷靜一些,弄清情況,也就不會鑄此大錯了。當然,對于甘家煌,如果說她過去原諒、順就了他,那么,現在卻是絕對不能饒恕他的。曲折的人生,想想也終還是有得有失。現在,夏坤又來到了她的跟前,來了那段失卻之情了。眼前這個寧秀娟,照顧過夏坤,也虧待過夏坤,現在,客觀上把機會留給了她。此刻里,寧秀娟又獨自來找夏坤,她心里就有股莫名的惆悵。又想,人家過去的夫妻,現今的同是中國大陸來的朋友,又為什么不可以往來呢。剛才,自己對她說了一番從女權運動者口里聽來,從報上看來的話,給人家以自己是有主見的女強人的印象。事實上,自己才是個十分脆弱的女人。離開了甘家煌、兒子入獄、女兒的不聽招呼前來美國,她都獨自落過多少眼淚啊。為自己經營那小本生意的風風雨雨、酸甜苦辣,又淌過多少淚啊。還有,可以說是咬緊牙關含淚攻讀的學業,就如同過去上軍訓課爬吊竿,夏坤那幫男學員幾下子就上去了,自己呢,費了死勁也不過上到一半。現在,自己就是爬了那一半吊竿的情景,手臂麻了、軟了,頭眩暈,嘴皮烏紫,心咚咚跳。彎曲的肘臂被吊直,正在拼命地蹬腿躍身往上躥,能躥上去么?一松手就會要滑落下來,徹底失敗。
她多么需要有人助她一臂之力啊!
這個人眼下只有導師杰克教授。她嘴上不說,心里在喊,杰克,你不要太兇惡了,你應該高抬貴手,放我一碼!杰克從沒有放過她半碼,總是那么嚴格嚴厲,甚至于盛氣凌人,使她希求而無望。那天,他要來她家,不知道要干什么。當時,夏坤在,她沒有讓他來。第二天,她問杰克有什么事,杰克一副導師面孔,說,他還想到了她那篇論文中的一個大的漏洞,一個不可原諒的疏漏,是突然想到,要來為她指出。她就立即把論文給他看。杰克笑了,一雙眼睛好有神采。說,你也算聰明,自己已經補上了這個漏洞。是的,她補了這個漏洞,是那天挨了杰克一頓罵之后,才彌補的。當然,她花了不少時間和心血,查資料、補試驗,才彌補上的。其實,擬草論文時她就發現了的,只是覺得實在太累太苦,想,這不是十分緊要之處。也許,導師不會管的。可是,杰克的眼睛不放過她文稿中的任何疏漏。他看稿時非常認真,只提問題不做改動,讓你自己去折騰。她好想說,杰克,你就動手改吧,可是,她不會說。杰克那鷹隼般的目光常常會朝她一蜇,她便知道,他又發現了什么問題。她尊重杰克、氣恨杰克,又對他有一種難言的復雜之情。
夏坤的到來,給她那孤獨無援的心以莫大的慰藉,為她那后半輩子的迷蒙的人生之路撥開了一層霧障,使她看到了一線希望的曙光,然而又感到萬般遺憾。夏坤,你為什么不早些來美國啊!
寧秀娟聽史瑩琪一番感嘆,心里頓涌熱潮。她知道史瑩琪的人生遭遇,又有一個不爭氣的兒子。現在獨自一人在學業上奮進。當屬是遭遇不凡也氣度不凡的女人。就想,夏坤這次來了,也許是上天回報給他倆的機遇。她默默地祝福,祝福一種舊夢重溫的美好,又有一種悲哀的失落,也產生了一種恐懼的擔憂。她擔憂成天同“錢”打交道的趙勇會否也像甘家煌那樣。她的擔心不無道理。與夏坤生活了十多年,夏坤的處事為人準則她已深深了解,是自己的不檢行為導致他與她分離。而成天在外忙碌的趙勇呢,她還得觀察,還得了解。尤其,他處在美國這個社會里,誰會知道他骨子里烙上了什么,埋藏有什么。男人,世界是他的家;女人,家是她的世界。唉,我們女人,熱愛生活,追求生活,又常常陷于生活的迷茫。
“瑩琪姐,我們女人的命運自古多舛。在國內時,我們的生活是很安寧的。來到美國了,原以為一片輝煌,現在,反而感到身心都有一種重負,一種擔憂。而且,有斬不斷的牽掛。”
史瑩琪聽著,感到寧秀娟還留戀著夏坤。她并不很清楚他倆離異的深層原因,只是覺得她與夏坤是挺合適的一對。國內的條件雖遠不如美國,但畢竟是自己的故土,那兒的鄉風純樸,家庭觀念濃厚,像他倆這種工薪階層也自有一種絕對安全的生活保障,還有一個緊系他倆的女兒。現在她到這里來,還得有一個適應過程,不可能不擔心趙勇的生意成敗,擔心他的人品不端,也不能不牽掛自己的女兒。
“秀娟,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也不要自尋煩惱。現在,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提高,在美的華人多數還是可以的。至于趙勇這個人,我看不錯。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當然,你要讓他時時感到家庭的溫暖,對于他的生意,你一定要全力支持、維護,在這里,生意的成敗往往在一念之差,一瞬之際就可以有不同的結果。總之,要勤奮、謹慎,要奮斗、拼搏。而且,一時一刻也不能停息。”
“瑩琪姐,好感謝你的這番指點、鼓勵。我有體會了,夏坤過去曾說過:一輩子想輕松的人一輩子不輕松,一輩子不輕松的人才一輩子輕松。看來,人只要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認了這個理。”
史瑩琪深有同感:“他說這話是實情。這只有經受過人生磨煉的人,真心思考的人才會有深切的體會……”
“啊,瑩琪,秀娟,你們什么時候來的?”夏坤敞著白大褂走來,“我一進門就看見了你們!”
夏坤過去向守門的老者說了,老者“ok”放行。他領了二人上樓。
寧秀娟提了一大包日常食用品來。米、面、油、鹽、醬、醋、茶、鮮菜、咖啡、罐頭等等。是專門去唐人街的中國人開的店鋪買的。說是趙勇囑她買的,還解釋了趙勇本來要來看他,又因臨時急事未來看他的情況。并再三聲明,是朋友間的真心誠意。夏坤沒有推辭,全收下了。寧秀娟、史瑩琪二人就往柜子里分放,往冰箱里儲存。好忙了一會兒。
夏坤說,住屋太小,干脆就在客廳里坐。沖了咖啡。
三人坐定之后,寧秀娟說了女兒的事情。說著說著,淚水就淌了出來。夏坤寬慰她,給她餐巾紙擦淚。夏坤說,他跟女兒通了電話,已知道這情況了。并且,也跟邱啟發掛了電話,邱啟發說,他已將情況告訴了夏坤他們醫院,醫院人事科已去人幫助安排照看夏欣的事了。叫她放心。寧秀娟終還是牽腸掛肚。
史瑩琪也動了感情,就說,她母親現在在家休息,也沒有什么事做。她給母親打個電話,讓她去幫忙照看夏欣。雖然她們家離夏坤的醫院遠,但可以住到夏坤家里去。還說,我們一別失了聯系,要不然,我母親準早就去找你夏坤院長、大醫師了。夏坤在軍校時見過史瑩琪的母親,很和善精干的一個女人。說,她老人家也70多歲了,不好麻煩了。史瑩琪說,她母親身體挺硬朗,老戰友的女兒,義不容辭,該去照顧,況且,也正好巴結一下。今后,有個大病小病也好找你夏坤院長相助。
這一說,三人都笑了。
史瑩琪就立即進屋去打電話。出來后,大悅。說妥了,一切都好了。她母親一聽說見到了夏坤,好高興。又聽說讓她去幫助照看他女兒,更是連聲應承。機靈的史瑩琪就立即把夏坤家里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母親,叫她盡快打電話直接與夏欣聯系,母親說要得要得。
夏坤好感謝,就立即又給女兒撥了電話。那邊正好是晚上10點過。女兒說醫院人事科的小張阿姨已來陪伴她。夏坤就與小張通了話,向她致謝。并告訴了小張史瑩琪母親家的電話,說這老人家很好,會過來陪伴女兒。又叫女兒聽電話,如此這般說了,女兒也同意。夏坤還讓女兒與史瑩琪通話,叫她謝謝史阿姨。史瑩琪就媽媽一般與夏欣說了一番親切的話。未了,寧秀娟又與女兒通話,邊說邊抹眼淚。
“……嗯,嗯,媽媽現在就在你爸爸這里……好好,乖女兒,你放心,媽媽會關照你爸爸的……好的,媽媽一定要回來看你……嗯,好好,你爸爸說,現在你要好好讀書學習,將來是有可能的,……真的……不過,你來一定要得到你爸爸的允許……也許,他會同意的……好好,不說了,……是,節約些……女兒,媽媽好想你,……好,女兒,今晚睡個好覺……”
講不完的話,痛不止的心。寧秀娟終還是放下話筒,心里懸著的石頭也落下來。她抬眼看夏坤,兩人都感到了當年恩愛時的那種眼神。這眼神只有真心相愛過的人們才會有。
這撥動情愫的眼神啊!
這眼神電流一般傳感給了史瑩琪。這就是復雜人生的大喜大悲大恨大愛。他倆原本是多么般配的一對!不和諧的人得以“和諧”,和諧的人又變了不和諧。她不由就想到了自己和自己的破裂了的家庭,想到了自己的幸與不幸。也體味著夏坤的幸與不幸。心里酸辣苦甜,百味俱生。記得,進藏前夕,母親來部隊看她。她偷偷將一個姑娘心底的秘密告訴了母親,又偷偷指了夏坤給母親看。對她百依百順的母親連連點頭,說,這小伙子挺精神,就不知道德行好不好。她說,他有脾氣,可為人正直,總之是,他好。母親就找著事情去問夏坤,把人家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看得夏坤滿臉通紅。她過去拉開了母親,夏坤才轉身走開。母親就這評那評,盡把夏坤往好處說,描述了個白馬王子像。后來,母親問過她,為什么同夏坤吹了。她為了維護夏坤在母親眼中、心中的形象,胡編說,部隊調動,失落聯系了。母親卻犯疑,怎么這么快就失了聯系,怎么這么快她就嫁給了甘家煌?她就懶得跟母親解釋了。到美國后,她與甘家煌離異之事,她到是如實告訴了母親,母親就為她落淚,說,這個姓甘的太壞,比那個小夏差遠了。她聽后,就更加懷念夏坤。世事真難預料,現在,母親要去夏坤家住,去幫他照看女兒了。這樣想時,心撲撲跳,有一種難以言狀的喜慰。
中午,兩個女人上廚,做了頓地道的家鄉飯菜,圍了餐桌吃飯時,都說安逸,講起了家鄉的變遷來。
1985年5月27日大溪溝下水道爆炸。毀了不少房屋,傷了不少人。市長叫徹底查原因:城市的優勢與劣勢在同一點上,老城歷史悠久,有著代代相傳的勤勞質樸開朗火熱的巴人,正創造著一個又一個人間奇跡。但老城又老態龍鐘,財力物力都一時難以徹底改造,上百年的下水道都還在使用,焉能無事。在那場災難中,市內各大醫院包括夏坤他們在城北的醫院都收治了不少傷員,均傷愈出院。禍福相連,舊的去了,新的來了,現在那兒已是樓房、花園并存。災民們高興地住進了市府剛修好的江北的新房內。喜遷之后,災民們又后悔,一下子離開了寸土寸金的市中區。
現在,老城的改造勢如破竹,臨江門靠嘉陵江的那一片依山而筑、經受過無數風雨的累居的重屋已全部拆除,濱江公路已經修通,魁星樓已聳立起來。有識之士也來投資建造大都會廣場了。
一個日本老板來市中區投資考察。比量了石階的高度,計算了身前的汽車流量,估算了貨車進出的時間。最后,不干了。說是道路太擁塞,流通的時間太浪費,賺不了大錢,拍屁股拜拜了。
人們現在乘車,總愛說,老堵車,怪事。可這是20世紀50年代為主的公路,載著越來越多的90年代的國產或是進口汽車,不堵車才是怪事。
市區是寸土尺金了。有人獨住一間不大的舊房,干脆,晚上不睡覺,去看通宵電影。出租給進城打工的農民住,一人一月收費百把元,住一二十來個人,每月凈收一兩千元。白天,則自己回來睡大覺。這是看通宵電影掙大錢的“商人”。
全國十佳衛生城市檢查,發揮特色,山城居高臨下,排水方便,就修了高檔的灑香水的廁所。連精明的成都人也連叫失算。
先前是不治窩,只治坡,深挖洞,廣積糧。現今是城市建房熱,高、中、低檔的住房一天天拔地而起,山上再加“山”。還想挖長洞修地鐵。
重新劃區了,過去的市中區9.9平方公里,現今叫渝中區,擴大了數倍地皮。又搞了渝北區、巴南區等等。讓城區面積大大擴展,以適應國際大都市的需要。不過,城區人口實在太密,都不愿到郊區去住。人們說,寧要市區一張床,不要郊區一幢房,以至于城區有的地方人口密度一平方公里上住10多萬人。一般講,不應該超過1萬人的。美國這一點兒好,商業網點、辦公區在城里,工廠另劃一處,住家多數在郊區。不過,現今重慶郊區也修了不少度假村、別墅。只是大款們去住,也有人有錢不愿意去住。一是舍不得市區的繁華,二也是道路擁塞,有車也難行。要是目光長遠的人,還是早些住郊外好,將來會后悔的。
人們發現了新大陸:要得富,占馬路。現在,街邊的攤點甚多,取締了又恢復。有關部門已在抓治本之策,趕快修建貿易市場。有東西交易遠比沒有交易好。光堵不疏不行了……
多數是夏坤在說,寧秀娟也插話。
史瑩琪邊聽邊笑,說,夏坤還了解深透,不像個當醫生的,倒像是個官員。寧秀娟說,人家夏坤本來就是個官員。夏坤笑說,一些是自己親身經歷,親眼所見,有的不過是看報紙看到,聽報告聽到的罷了。
收拾完碗筷,三人又說起了家鄉的笑事。
重慶的火鍋更高檔了,吃的花樣兒多。有了邊吃火鍋邊飲的清涼解熱的“重慶牌高級火鍋飲料”。現今的火鍋不僅僅煮毛肚、黃喉、鴨腸。還煮雞、龜、蝦、蟹、蛇什么的。除了桌子板凳不煮外,什么都煮了。全國也風行了。美國這邊也有了。ktv包房、卡拉ok歌舞廳、桑拿浴到處都是,也不知道哪來那么多消費得起的人。
變了變了,這個社會大變了,家鄉也大變了。面貌在變,觀念在變,生活習慣在變。人些也還是那么匆忙、耿直、暴烈、火熱……
史瑩琪就聽得好興奮,說是等拿下了博士,閑得下來,是一定要回去看看。
史瑩琪又說起了多才多藝的夏坤來。問他寫了多少小說、散文、影視劇。寧秀娟說,他一空下來就坐到書桌前寫,寫了一百多萬字了。
史瑩琪就要夏坤說幾段他的小說來聽聽。夏坤說,小說是說不出來的,得要自己慢慢看。史瑩琪還是說,你講幾句意思來聽聽。夏坤就想了一陣,說,我大體背一段吧:
久違了,拉姆雪峰!灼大的夏日在雪峰巔燃燒,燃不盡的積雪迸射出奪目的光焰,把雪峰下的海子水也照耀得輝煌。
雪山、海子向他迎來,迎來……太陽投下一道又一道光環,絢爛無比。
他仍覺走得太慢,直走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方走到那雪峰、海子跟前。
他俯身捧起清涼的海子水洗面,又奔到雪山腳下,一頭扎進積雪堆里。他翻滾著,累了,仰躺,噴吐出熱氣,熱氣里透出七彩,七彩里看見了雪山仙女的笑臉。他心里灼熱,胸中的弦絲兒發顫……
夏坤這一番背誦,把史瑩琪帶回了當年的山里的歲月:
“夏坤,你把大山里面寫得恁么美好!”
“遠沒有寫夠。”夏坤說。
“你小說里的他是誰?”
“是男主人公。”
“他去找什么?”
“找雪山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