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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晚上, 伺候姜瑤洗完澡, 梁姨收拾上換洗的衣物就走了, 姜瑤坐在輪椅上吹頭發,沒注意到門后的動靜,等她把吹風機放下,抬頭便看見玻璃上的映出個人影, 嚇了一跳。
沈知寒走到她身后, 沒什么情緒地說:“沒吹干。”
五成干的發梢還沾著水,沿著后頸線貼服出流暢優美的弧度。
他取下毛巾, 順手蓋在她頭上,壓著頭擦起來。
眼睛被白色布料遮蓋,纖維摩擦在耳邊窸窣作響,姜瑤懵了一會兒, 才在昏暗中攥住那只手:“你怎么了?”
大晚上莫名品出點溫柔味道, 怪讓人不安的。
“……”
沈知寒垂眸, 撩開柔順的長發, 沿脖頸看下去, 視線停在鎖骨, 沒有什么不該有的痕跡。
再反捉住那只手, 捏在手里揉了揉看了看,確定后丟回去,把毛巾一扯,露出那張被水霧浸染過的柔和臉龐,還帶著被熱氣蒸出的粉嫩。
姜瑤瞟一眼他,把毛巾抓過來,自顧自擦頭。
“明天出門,他們會派人來。”
她的手頓了一下,大致能猜到,明天林子凡會派幾個人手過來,可他來告訴她這個做什么,透過玻璃,高高的身材微弓,偏頭一言不發看她,這樣子,倒有點像是沒話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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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樹梢掛積雪,屋角結冰霜,冬天特有的蒼茫席卷大地。
錦山別墅區的一條馬路,停了三輛黑色轎車,其中一輛是體型較大的SUV,沈知寒把人推上后座,看了看前后兩輛車,以及車旁西裝革履的隨行人員,然后才繞到駕駛座上車。
兩名隨從人員表情嚴謹,也各自走上駕駛座。
一輛車開路,一輛車斷后,三輛車齊齊發動,沉默地開出錦山,前往靜安墓園。
靜安墓園位于四環外的近郊地帶,邊上就是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往南是出城方向,往東是慶桂園度假酒店,地理位置優越。
市區往外本就人煙稀少,進入寸土寸金的墓園,更是看不見幾個人影。
車停在山腳的露天停車庫,沈知寒把人接下車,囑咐那兩個隨從就在這里等著。
姜瑤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戴著款式簡單的寬檐帽,沉默得仿佛與蔥蔥樹林融為一體,只有在通過B出口時,她的眼皮才稍微動了動。
對著高速公路的道邊,停著一輛年代久遠的破舊不堪的二手本田,銀色車體斑斑駁駁,更顯殘敗。
這就是李晶晶給她準備好的“救命車”,真是摳門得緊。
昨晚她和李晶晶通過電話,李晶晶已經按照要求給她準備好新的身份證,存折,一疊現金,變裝用品,以及飛往摩爾曼斯克的機票。
姜瑤定了定心神,把視線收回。
出了停車場,進入墓地,那兩個討厭的隨從人員消失在視野里,她這才放松,找回輕松語調跟他聊天。
“沈知寒,你去過南方嗎?”不待回答,她自顧自往下說,“我小時候跟我爸去過一次南邊,一個叫霞嶼鎮的小地方,那里特別偏僻。”
沒有被旅游風潮入侵的世外小鎮,保持著最原始古樸的氣息,連人都比外面好,善良簡單,笑容純粹。
絮絮地講了一會兒,她說累了,仰起臉:“我口渴,想喝水。”
聽到這明顯帶點撒嬌意味的話,沈知寒頓了下,才張望四周:“早不說。”都到這里了,去哪兒給她弄水。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棟小白樓:“喏,那里面有。”
那是墓地的辦公大樓。
他看了看不近的距離,有些猶豫,又禁不住她的催促,交代幾句別亂跑就去了。
走幾步,莫名不安地回頭看幾眼,那人聽話地坐在椅上,看見他回頭,還催促地揮了揮手。
心下稍安。
向侍者要水,拒絕對方過分殷勤的招呼后,沈知寒獨自往回走。
這一處墓園,環境清幽,草野廣袤,林立的碑石錯落有致,莊嚴肅穆之外,頗有點世外桃源的意味。
據說墓地背后便是一片茂密樹林,野生天然,受政府保護。
走到坡底往上望,藍天碧草的那條線,落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這樣遙遠的距離,姜瑤的背影看起來很脆弱,又或許只是他的錯覺,畢竟在愛人的面前,人總是會不自覺變得渺小軟弱。
不需要多問他也能感覺到,姜瑤對父親感情是很深的,否則為什么偌大冷清的別墅里,只有書桌上那一張父女二人的合影關乎她的過去。
她把過去拋棄得很徹底,只有父親,只有這份親情令她眷戀懷念。
姜瑤的世界其實很簡單,拋開某些時候的那么一點小聰明,她實際上很單純,無論在哪方面,都如同一張白紙,他也是走進后才發現。
發現后,某些心思就像藤蔓一樣無法遏制地纏繞生長。
這過程就如同途經一片荒原,你無從知曉風從哪個方向吹來種子,直到你駐足回頭,才猛然發現,荒原不知何時已廣袤如林。
沈知寒又看了一眼姜瑤,把那個瘦弱的身影深深望進眼底,這才收回視線,身體調個方向背對風,從褲兜掏出一根煙,銜在嘴上,低頭點煙。
火星卷起白色蕉麻,灰黑的碎末隨風而逝。
緩緩吐出一口濃煙。
思緒跟著翻飛。
他其實不能理解這種濃厚的親情,畢竟他從未感受過所謂親情,父親嗜賭如命,母親不知檢點,幾平方米的生活日常以干架為主,吵架為輔,沒有他表達訴求的空間。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家和別人不同,從小伙伴嘲笑的態度,從鄰居看熱鬧的嘴臉,他都知道,他的家不正常。
但即使不正常,他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散。
那是一個寒冷的傍晚,他如往常一樣背書包回家,走過小巷,路過田埂,看見鄰居怪異的眼神,聽到大人奇怪的閑言碎語。
沒到家門口就聽見父親憤怒的咆哮,害怕得不敢進去,調頭跑到窗邊,蹬著石灰墻往里窺探,屋里一片狼藉,杯盤碎了滿地,母親的一切東西都沒了,墻上的大幅結婚照被人撕去一半。
那一天,夕陽如血,轟轟烈烈地燒紅半邊天,他迷茫地沿著田埂亂走,不知何去何從,一直走到累得無法動彈,才終于氣喘吁吁地捂著胸口跌坐在地,看天邊最后一絲紅光被山巒吞沒,他知道,黑夜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