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作家曹一心(曹逸興)口述實錄
我于1931年農歷八月初八日,出生于安鄉(xiāng)縣安成公社,當時的四分局。父母給我取名曹博官。我上有哥哥、姐姐,我是兄弟姊妹中最小的,大家都叫我滿伢子。
我7歲那年,進入漢壽縣維新鄉(xiāng)第七保國民學校念書。一年級都沒有念完,就停學了。我的一位遠房的舅爹爹是教老書的,他在我的一位遠房的老表家里辦了一個私塾班,我叔叔就把我送到了這里。走進門的第一樁事就是拜孔子大人。在這里,我讀了《三字經(jīng)》《捷徑雜志》,都只讀了半本,沒有全部讀完。那時候,我父親開始在安鄉(xiāng)縣城做生意,主要經(jīng)營皮蛋、煙葉,加工煙絲。父親把我安排進安鄉(xiāng)縣城新生小學讀二年二級,讀了一個學期多一點,不到兩個學期,第五冊沒有讀完,又回到了四分局,又接著讀私塾。不過教書先生已不是我的那位遠房的舅爹爹,而是一位郭先生。他是個典型的夫子,吃飯的時候都手拿一本書上桌,邊看邊吃飯。別人都吃完了,他獨自還要吃上一會。郭先生的象棋下得好,我下象棋是跟他學的。平時,他只顧讀自己的書,對學生沒有盡到教書的責任,放任自流。同學們都學得不好。我當也不例外,學習成績很差。讀了一年,就到維新鄉(xiāng)中心國民小學讀第八冊。當時教我的那位老師如今還健在。他名叫劉光表,現(xiàn)任漢壽縣城關鎮(zhèn)第三完全小學教師。時隔多年我才知道他在這里任教。我去看他,他不認得我了。我說:“劉老師!曹博官看你來了。”他問:“我與你非親非故,你為何來看我呀?”我說:“我是您的學生。您不記得了?”也難怪他了,我在他手里讀書時,剛滿9歲,就像個芽秧秧,我再次見到他時,已經(jīng)是30多歲的人了,芽秧秧已經(jīng)長成大樹了,變化太大,的確認不出了。人生經(jīng)過幾次大的變化,也就成老朽了。
我與劉老師分別是在1941年,也就是我讀五年一期的時候,日本鬼子來了,丟下書本,跟著大人逃命去了。洞庭湖區(qū),一馬平川,由于國民黨軍不抵抗,日本鬼子長驅直入,見人就殺,見村子就燒。湖區(qū)的人都拼命往山里逃。益陽是山區(qū),我們一家就逃難到了益陽。
1942年,日本鬼子退了一點,形勢有所緩和,學校又開始復課。可見我們這個民族,無論經(jīng)歷多大的災難,只要出現(xiàn)一絲轉機,首先要做的就是教育。我和本家人曹天球一起,在益陽縣護城鄉(xiāng)中心學校讀五年二期。上六年一期不久,可惡的日本鬼子又來了。學校散場,各自逃命。
我在益陽舉目無親,突然衣食無著,為了活命,我不得不靠討米度日。護城中心學校的校長甘孝懷半路遇見我,他說:“你要是討米討到了我家里,你就說是我的學生,我家里人肯定會多給你一點米。”我一路乞討,討到了離益陽50里地的姑媽家里。姑媽家在大山之中,樹木遮蔽,不易發(fā)現(xiàn)。我在姑媽家里躲了幾個月。這期間與家里通不上音訊。我不知家里人是死是活,家里人也不知我是存是亡。那日子過得揪心,過得艱難,真正是度日如年。社會動蕩,強盜入侵,最受苦的是老百姓。我問自己,為什么要打仗?你日本人生活在自己的家里不是很好嗎?我們中國人又沒有得罪你們日本人,無冤無仇,為什么跑到我們家門口來燒殺搶掠?我又問:南京政府能不能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與日本鬼子狠狠地打一仗,把侵略者趕回他們自己家里去。可身邊沒有人能回答我的這些問題。我在姑媽家里躲日本佬的幾個月時間里,天天挖防空洞。有一回,日本鬼子的麻飛機跟到俺趕,機關槍對到俺掃。每天都會聽到喊:“日本佬的飛機來噠!”只要聽到這聲喊,男女老少都往防空洞里跑。等到飛機的聲音消失了,大家才陸續(xù)從防空洞里鉆出來。有時剛出防空洞,日本鬼子的飛機又飛回來了。人們又一窩蜂地往防空洞里鉆。那種日子不知道怎么熬過來的。人們拿日本佬的飛機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自己國家的上空橫沖直撞,也不見上面派軍隊來打日本佬的飛機。保護自己安全的唯一辦法,就是燒香點蠟敬菩薩,祈求懲罰日本鬼子,保佑老百姓安全。
有一天,日本鬼子的飛機飛得比平時密。我們幾乎從早到晚躲在防空洞里不敢出來見天日。到了下午,天上沒有飛機飛過了,我們正打算鉆出防空洞,搞點吃的。我剛從防空洞里探出半個身子,突然被嚇呆了。后面的大人問我是怎么回事?我手指村口,講不出半句話。我看見一隊荷槍實彈的軍人從村口開過,不是中國人,而是一色的蒙古佬,少數(shù)日本佬。見雞抓雞,見鴨捉鴨,趕得貓飛狗跳。我們都躲進防空洞里,不僅不敢出來,就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我現(xiàn)在想起躲日本鬼子的情景,渾身都起雞皮疙瘩,那真的不是人過的日子。我有時夢里回到那種日子,嚇得哭出聲來。日本侵略者給中國造成的創(chuàng)傷太大了,尤其給中國人心靈留下的創(chuàng)傷太深了。我這輩子沒痛恨過別的什么人,只痛恨日本鬼子。我們世世代代都要記住這個仇,不忘這個恨,把自己的國家建設得無比強大,任何侵略者膽敢來犯,我們就像毛主席說的那樣:把他堅決徹底地消滅掉。
日本鬼子走了以后,俺父親便四處打探我的下落。他找到俺姑媽家里,接俺回安鄉(xiāng)。途經(jīng)益陽,我想起了先年在益陽躲日本佬時,我把一件童子軍的衣服藏到益陽后面的一條啞河兒里,我想把它撈起來帶回家去。衣服還是在原地,不過打撈起來,已經(jīng)爛成了一砣渣,根本就穿不得噠。那時從益陽去安鄉(xiāng),沒有一條好路走。父親領著我,從泉交河走到王家坪,投奔俺大姑媽家里,歇了一夜。到益陽的鄰居家里歇了一夜。再到紙料洲的飯鋪里歇了一夜。我還撂了一條洗臉手巾在飯鋪里。接下去,走到了酉港,又歇了一夜。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家里。滿腳板都是血泡,用針穿個眼,把血水放出來,減輕疼痛。
我又接著讀私塾,還是那個郭先生教的。要我讀《古文觀止》,不過我沒有讀好,那個老師太不負責任噠,橫直不管賬呀!他不曉得教書啦,他自己不要命的看書,看《紅樓夢》,他還畫像,給別人看病。他還多才多藝嘞!俺讀書他橫直不管,背得背不得,他不問津,他也不催你,也不逼你,一堂課講完噠,他就不管噠。只管他個人的。看起來呀,教書光有學問還不行,還要負責任,還要有方法。他是朱家鋪雞公堤的人,一臉的紅巴,麻子點點兒比別個的大些,好大好大一個的麻子點點兒,他跟別個寫信都是寫的詩,一天到晚寫詩,讀書。他名叫郭云甫。他教俺一年,俺從他那里學到的東西不多。
第二年,就是1945年噠,我又到維新鄉(xiāng)中心校讀六年級,進校都還是叫曹博官,畢業(yè)前夕,讀王渤14歲寫的文章《滕王閣序》,里頭有一句“逸興遄飛”,意思是指超逸豪放的意興勃發(fā)飛揚。俺哥哥曹逸民,他就要我改名字,他以前叫曹桂生,因為是八月初三生的,桂花開時。這樣,他就改名叫曹逸民,我就改名叫曹逸興。他當時當偽保長。
我六年級畢業(yè)時就改了“曹逸興”這個名字。一畢業(yè),日本佬就投降噠,老百姓高興得很。日本佬投降的時候,就在安鄉(xiāng)縣中初中四班讀書。日本佬投降的時候幾多有味道呦,一些伢兒得用棍得到日本佬屁股頭撮,日本佬也老實噠。
我讀初中就在安鄉(xiāng)文廟里,讀書的條件苦得很,夾的篾壁夾,蓋的稻草,只聽到屋上噼呀啪,噼呀啪地響,一起來看,哎喲,起火噠。俺和曹天球搶了自己的東西,又幫一個姓王的同學搶了東西,他好感謝呦,俺每回去,從他屋里過身,就留俺到他屋里吃飯。文廟燒噠,又搬到文心小學的校址上讀書,讀了一年,又起火,那年起了好多火呦。俺有一天早晨起來拿起臉盤洗臉去,看到起火,一些伢兒得就拿起臉盆潑呦,潑熄噠。過不了好久,又起火,學校就燒噠。
那時候安鄉(xiāng)有個好縣長,我聽過他一次講話。有一回,俺一些伢兒得碰到他,就喊“李縣長萬歲!”他就舉起手喊:“人民萬歲!”還有個植物老師,名叫袁祖植,個子高高的,好像他是贊成共產黨的。那時候,我在學校里當過班長,主辦墻報,學生會的消費合作社主任,當過特務。全校有10個特務。教導主任把俺召集到野外墳山坪里開會,一個一只小本本,一只鋼筆,對俺說:“你們跟我把一些學生伢兒的壞話,壞行為記下來。”
那時候又搬家,搬到龜山坪去噠,那房子還修得蠻好。就一直讀到初中畢業(yè),我保持全校第一名,保送到省立第五師范學校讀書。我沒有去,都講的師范只那樣很,難得有出息。我不愛教書,就跑到臨澧縣考省立第十四高中,考了前七名。考起噠,高高興興地跑起回來,可漲大水,潰垸噠,家里被淹,真真正正一貧如洗。這是1948年,我就沒有去讀書,就到屋里車水,搞一些事。車了兩個月漬水以后,就跑到廠窯黑州上讀書去噠,沒有讀好久久兒,只讀得兩個月就沒有讀噠,也沒有讀出名堂來,那時候懶得很。
1949年又是大水,到屋里玩一餐,搞一餐,車水,拉犁,曬谷,到柴山里看牛。我到屋里搞生產比曹天球還勤快點。我又沒得耶娘,耶到城里,他又不管我。他們講我是吃的伴蒸飯,要勤快點,是叔叔管的俺。這就到了1949年全國解放,俺就找出路,就想教書去,一些人就勸我,講的民國十六年如何如何的。我講那又怕么得咧!教書又不是搞別么得。俺那里是七保,俺哥哥是八保,我就找鄉(xiāng)長開了介紹信,到區(qū)里,區(qū)長朱堂正給老師們開會,要回來教書。朱堂穿件便白褂兒,好長,領子又高,領口漆黑的,挎條駁殼槍給老師們作報告。他當區(qū)長,他好惡呦,俺那隔壁的李民德跟他打得要死,硬打斷了一條竹扁擔。怎么的呢?李民德是中農,朱堂要借他的一條蓬拱得船上交糧谷。李民得不依他的,哎呀,他把他打落一到死的。打斷一條竹扁擔。當時朱堂給老師們作報告,我也就走進去聽,把介紹信給彭澤雁的,我不曉得他是教導主任,還是校長,只曉得他屋里是大地主,爹爹當過縣長,那一帶只有他屋里最闊氣。他屋里的一個好屋場,那雜種的高高的白楊樹,硬栽的整整齊齊,隔老遠一望,好看得很,只有他屋里有那個院場場兒。把原班子的教員都搞攏來,不過二三十個人,都教書去噠。教書的時候,只聽到講朱堂打人很得很。朱堂同俺哥哥好得很,他幾多喜歡他。我在四分局小學教書,這是1949年的下學期。1950年,俺就在安康學區(qū)教書,梅合琴當學區(qū)校長,我同他教雙堂,就是一個學校一個教室,幾個年級的學生都坐在一起聽課。俺哥哥就在修委會當常務委員,就是主任啰。朱堂時常到那里,他喜歡喝酒啊,要時同俺哥哥喝酒。還放了一個區(qū)中隊,十幾條槍,區(qū)中隊一搞了魚,就喊朱堂同俺哥哥喝酒。
1950年下半年,我就當全固鄉(xiāng)的學區(qū)校長,管12個老師,哎呀,相互不團結。梅老師,而今退休噠,現(xiàn)在住在我這樓腳下的,她是個偽軍官的老婆,聳起一些人講我的壞話。我二十幾歲的人,哪里經(jīng)得起他們搞,我硬不搞噠。這樣,1951年,安排我到旬安垸教書,學校里的校長是青光斗的兒,叫青智浩,冤不冤要斗他的爹爹,把他搞起回來噠。又差校長啦!又派人去做工作,又要我當校長。我沒得辦法,吃人情酒又搞上噠。這一期搞完,1951年的下半年,蔡偉又要我到廠窖完小,一期還沒有搞滿,就要我代理教導主任。廠窖完小還蠻大唦,二十多個老師。第二年就提我當副教導主任,沒有搞好久,就要我搞教導主任。1952年的下學期,就提拔我當副校長,蔡偉當聯(lián)校長兼校長。哎喲,那年修了好多房子呦,宿舍、教室、舞臺,反正就是拆的大地主的房子,沒有請木匠工,自己裝板壁,自己做階檐。
1953年的下學期就提拔我當聯(lián)校長,蔡偉調到了酉港,六區(qū)發(fā)展到了200多個老師。我這才沒有任課噠。肖靜蓮這時也調到了這里。
我搞聯(lián)校長不到一年就出來噠,到瓦連院防汛搶險。有個梅其凡,是縣文教科的,到西州院指揮防汛搶險時,打人,對人惡言惡語,潰了垸,他站在一截孤堤上,過不得河。當時有條小船從旁邊經(jīng)過,他喊船上的老人接他過河,老人說:“你還認得我呀!你平常好狠啦!”老人不接他,走了。梅其凡放聲大哭。
我那一個多月沒有洗過澡,吃的鹽水飯,沒得菜。也冷得很,到了七月間了都還穿的棉衣。每天夜里睡到草堆子里,沒有上過床。有的民工晚上陰到跑回去噠,被抓到就是一餐黃篾片。打得要死。
7月31日那天晚上,我們的子堤兒修了一奶盤高大,那截堤又是灰沙堤,跑好遠才挑得到一擔土。煞黑的時候,一下涌來一市尺水,俺的子堤兒通身跑水,那雜種的也怪得很,那下下兒一點點風都沒得。大組長李自成召集我們開會,他說:告訴你們啦!一個人只少要掌握一條救生船。打人打得這樣很,潰口噠,不把你往口里扎就是好事。農民是不得救你的啦!我呢,就掌握了一條船,俺那下下兒,雖然那樣危險,不像有的垸子潰垸,雞叫、鴨喊、人哭。而俺那下下兒鴉默雀靜。硬靜得你出氣,我出氣,都聽得見。那樣大的水,平風息浪,硬靜了一個晚上。到處都潰了垸,就只俺那個垸子沒有潰。一夜星光燦爛,平風息浪。民工都回去招呼婆娘伢兒去噠。俺也就睜只眼閉只眼,讓他們去。俺自家呢,動不得啦,又沒得婆娘伢兒到那里,只好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