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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處處提防別人,也會被別人處處提防
連日來,沈惠民企圖以瘋狂地工作,沖淡自己對妻子的思念,然而這種思念不僅無法沖淡,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強烈。他一直在想:有關方面接到柳潤美從湘江一大橋投入湘江的報告后,緊急組織力量趕到出事水域,采取現代的和傳統的多種方法展開營救,將上下十來公里的江底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沒有發現柳潤美的蹤影。參與營救的人員明知落水者超過了一定的時間生還無望,卻仍不甘心,都向他表示,他們會做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盡管他們采取拉網式的方法連續不斷地打撈,最終徒勞無獲,連柳潤美的毛發也沒有找到。他實在不忍心看到營救人員再勞累下去,堅決阻止了打撈工作。他心里則十分無奈地暗暗問蒼天:這究竟是為什么呀?潤美到底去了哪里呀?為什么活的死的都不讓他見到呀?是不是他上輩子做了缺德的事,這輩子要受到老天爺的嚴厲懲罰呢?
沈惠民得不到上蒼的回答。他內心痛苦至極。假如兒子心柳在身邊,也許能相互排憂。但兒子遠在豐陽市,他無處訴說,只能把痛苦深埋在心底。
白天,沈惠民從不對人提起妻子的事,自己也極力克制不去想她,傾盡全力辦案。他無論在什么人面前都從不流露內心的痛苦,表面上看去他仍像以前那樣一副笑瞇瞇的菩薩相,好像什么災難都沒有在他頭上發生似的,留給人一種日子過得很舒坦、很自在、很滋潤的印象。每到深更半夜,他所表現出的情緒就會截然不同,獨自來到湘江邊,或癡癡地望著江面;或沿著江邊尋覓,嘴里喃喃自語,大把大把的眼淚拋進湘江。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柳潤美沒有死,只是像她未進城之前那樣,駕著漁舟,順湘江而下,穿洞庭,走長江,闖東海去了。待到她捕撈豐收,賺了大錢,就會滿載而歸。沈惠民對這點堅信不移,從未改變與動搖,所以,他每晚都會到江邊等待遠征的妻子凱旋歸來。他有時聽見妻子在江上呼喚他的名字,一聲聲是那樣清晰。他循著聲音追過去,雖然沒有看到妻子的面,但他回到家里肯定能滿足的睡上一晚。他想夢見妻子,可偏偏不能如愿。那一夜,他躺在那張能升能降的雙人床上,張大眼睛,思念著妻子。突然江上風大作,雨猛下。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妻子的呼喚聲,他拉開門,不顧一切地沖進風雨中,沖到江邊上,黑夜沉沉,風雨瀟瀟,他什么也看不見,但妻子的呼喚聲仍在風雨中隱隱傳來。他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追去,摔倒在江灘上,昏迷過去。
左右鄰居察覺了他的動靜,自發地起床,打著手電,提著應急燈,沿江邊苦苦尋找。當發現他的時候,他的頭部正與涌上來的江水相連。如果再稍晚一點點,他也許被風浪卷走。左鄰右舍看到這情景,都感到很心疼,無不流下感動和同情的淚水。
沈惠民醒來后,向鄰居們下跪懇求,千萬不要把這事張揚出去,絕不能讓外面的人,特別是單位上的人知道。直到鄰居們答應了,他才站起來。他拉著每一位鄰居的手,表示內心的謝意。他說:“我這輩子是無法報答你們了。我會要我兒子報答你們的!”
那晚,他送走鄰居們以后,再也無法睡下。從不輕易把情感流露在紙上的他,竟然提起筆,傾訴自己對妻子的思念:
美美你雖然悄悄地離開了我,但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忘卻我,所以我總是能聽見你對我的呼喚。你曾經答應我:我們永遠相守,一起度過生命中的每一次悲歡和坎坷,可是如今你卻把我扔下,獨自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只能看著你滿臉美麗笑容的相片,內心暗暗承受著刀絞般的痛苦。世事就是這么無常。我深愛著的你居然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就這樣從我的手里飛的無影無蹤了。
美美你遠走了之后,我每晚都想在夢境中見到你,能再撫摩到你臉上的每一處輪廓;能再聽到你對我的細膩的關懷;能知道你現在的生活狀況,沒有我在你身邊,誰在照顧你?但是老天爺居然那么冷酷,我沒法在夢中見到你。這是為什么?為什么?不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么?老天爺!你本就不應該斷了我們的緣,你更不應該斷了我們的相互思念!這太不公平了!
鄰居們寬慰我:就是因為潤美太愛你了,所以她希望你不要再夢見那永世不能再回頭的過去;她希望你能從風雨中走過。你雖然夢不到她,但是她會日夜陪伴在你身邊,護著你、守著你。我淚如雨下。美美你究竟去了哪里?你要給我明確的回答。
美美呀美美!你不知道,你永遠無法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
……
就在沈惠民內心的痛苦不斷加重的日子里,社會上卻傳開了種種對他不利的議論。有人說沈惠民對妻子很刻毒,長期以來對妻子的工作、生活不關心,只圖自己做官、出名,要不然,哪有妻子投江,下落不明,身為丈夫卻不管不問的。就是一般的朋友,普通的鄰居,也不會是這種態度。有人說柳潤美是中了沈惠民設下的陰謀才尋短見的。她是一個性格開朗,意志堅強的人,經歷過艱難困苦,也承受過大風大浪,要不是中了圈套,她怎么會尋短見。
這時,從中央紀委轉來舉報信:柳潤美投江,是因為沈惠民在金牛山建了別墅,養了小蜜,還生了個女兒。為了此事,她與沈惠民早已鬧得水火不相容,只是為了顧及影響,矛盾沒有公開。沈惠民越來越不把她當人看,她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被迫尋了短見。
沒隔幾天,又從全國最高人民檢察院轉來舉報信:沈惠民得了一位個體老板的好處費一百萬元,結果又把這位個體老板的獨生子給法辦了。這位個體老板對他恨之入骨,那天夜里帶了幾個保鏢,來到沈惠民家里索要那一百萬元。沈惠民聞訊從后門悄悄溜走,柳潤美被堵在了家里。這位個體老板逼柳潤美償還那一百萬元。柳潤美說她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也無能為力償還這筆巨款。個體老板使了個眼色,幾個保鏢抓起柳潤美的兩只手,按到桌面上,揮刀就砍。柳潤美哇的一聲嚇得昏死過去,幾個保鏢又用冷水把她澆醒,對她警告:如果一周之內不償還那一百萬元,就要砍斷她的手筋和腳筋。柳潤美覺得擔驚受怕過日子還不如死了的好,所以她乘沈惠民不在家的時候,投江自盡。
上面轉來的有關沈惠民的舉報信,本來只有小范圍內的幾個人知道,但不知怎么走漏了風聲,很快傳遍了古城的每個角落。人們大為震驚:沒想到他們敬重的百變神探沈惠民竟是這種德行的人。看來如今這個世界沒有人值得信任了。
這些話當然傳進了沈惠民的耳朵里。他就像被黃蜂蜇了,腦殼漲大,難受得無法用言語形容。他想解釋,但不知向誰解釋。他欲申辯,但不知向誰申辯。他鼓勵自己:承受得起冤屈,才算得上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有的人來到這個世界,是專門為了承受冤屈的;有的人來到這個世界,是專門為了制造冤屈的。制造冤屈的人,肯定比承受冤屈的人過得風光和滋潤。他沈惠民生來就是承受冤屈的命。這兩種人,誰是小人,誰是大丈夫,歷史會給予公正的評價。沈惠民默默地頂著來自各方面的巨大壓力,一如往常地工作著。
沈惠民心里的話無處訴說。他想找一個地方一吐為快。以往碰到類似情況,有妻子在他身邊,他可以向妻子傾吐。如今妻子離他去了,他連一個說知心話的地方也沒有了。他更加想念妻子。上蒼不公,不知把他妻子打發去了什么地方。他望穿雙眼也望不回。
他思來想去,決定去豐陽市找兒子心柳說說心里話。“楓林1號”案的偵查工作正循序漸進,他抽身一天不成問題。清早去,晚上回,不會影響辦案。
沈惠民來到武圣強辦公室,向他提出報告,請假一天,哪怕是半天也行,前往豐陽市看望兒子,與兒子說說心里話。
武圣強盯著沈惠民,再看看他遞交的請假報告,不解地問道:“你這個人才怪得很呢!你兒子生命有危險時,組織上安排你去看兒子,你死活不肯去。現在你兒子逢兇化吉,你卻要請假去看兒子。眼下正處在節骨眼上,你不能離開。我不能批你的假。”
沈惠民問:“什么節骨眼?”
武圣強說:“這個你別問。你問我也不會說。反正眼下你哪里都不能去。”
沈惠民說:“‘楓林1號’案的偵破工作分工明確,進展順利。我離開一天肯定不會誤事。你放心好了!”
武圣強任他怎么要求,他鐵了心一句話:不予準假。你沈惠民要全面抓好刑警大隊的工作,不能出半點問題。出了問題他拿你是問,別怪他武圣強不近人情。
沈惠民對武圣強的話是從不打折扣的,今天卻一反往常,犟著性子說:“武局長!我也是人啦!就是一頭牛,拉了一春的犁,也該讓它歇個一天半天的吧!我當天去當天回,保證不會影響破案。你就準了我吧!”
武圣強沒想到沈惠民這樣不聽招呼。這也是他頭一次見到沈惠民在他面前打反口,以前都是他怎么說,沈惠民就怎么做,從不說二話,更不會打折扣。今天一反往常。他瞪大了眼睛,差點要訓斥他幾句,但他立刻忍住了。其實他心里是同意沈惠民去豐陽市探望兒子的,只是眼前時機選擇的不對。不過也不能怪沈惠民,許多內情他不知道。不知者不為過。他身為主持工作的常務副局長,受組織紀律的約束,又不能把內情告訴沈惠民。他想了想,語重心長地對沈惠民說:
“惠民啦!你我都是養兒養女的心。人的年紀越大,對兒女看得越重。將心比心,我對你的要求完全理解。平心而論,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一點也不過分。只是這時機選擇的不對呀!我看要不這樣吧!我派車去豐陽市把你兒子接回來,讓你們父子團聚幾天。你看這樣行啵?”
沈惠民被武圣強的這番話感動了,喉嚨哽哽的,眼睛濕濕的,他說:“我兒子的領導也要像你一樣,不準他的假,那怎么辦呢?”
武圣強說:“我出面替你兒子請假,我就不相信他的首長不給我這個面子。”
沈惠民說:“那不行!”
武圣強拍了拍沈惠民的肩,意味深長地說:“惠民同志!你我都是老同事,以大局為重是你一貫的風格。我相信你不會給我出難題。”
沈惠民發現武圣強看他時的那雙眼睛里包含了很多的意思。他盡管一時不能完全讀懂,但他理解里面深藏的真心真情。他不再提請假去豐陽市看望兒子的要求。他起身就走。
武圣強攔住他,伸出手,說:“你的氣量也太小了吧?”
沈惠民茫然,問:“怎么啦?”
武圣強說:“我不批你的假,你就連手都不肯與我拉一下?”
沈惠民連忙伸出手。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互相什么都沒有說,仿佛一切的一切,全在這一握之中。
沈惠民含淚回到刑警大隊辦公室。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他趕緊接聽,臉上立刻洋溢出高興。彭金山從寧鄉給他打回電話報告:在當地公安機關的大力配合下,幾經周折,終于抓捕了桃花幫團伙成員周湘云。就地審訊,周湘云如實交待了與余非英一道實施入室麻醉搶劫的全部犯罪事實。追問她是否參與販毒?她一口否定,而且口氣特別強硬,說是如果公安機關查出她參與了販毒的犯罪事實,把她拉去槍斃,她不講二話。眼下,彭金山他們正押解著周湘云往長沙趕路。
沈惠民關掉手機,工作勝利的喜悅沖淡了個人情感的愁云。事業在他心中總是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他手腳發癢,想克制也不行。他關緊辦公室的門,把茶幾、椅子拖到一旁,騰出中間一大塊空地。他獨自在辦公室里翻起了跟頭,翻了一個跟頭,又翻一個跟頭,他在原地翻過不停,直到汗流浹背,直到內心滿足,他才停止。
沈惠民一邊擦汗,一邊暗暗計算著韋珞奇、杜瓦爾回到長沙的時間。他自言自語:“這兩個小家伙今晚也該回來了。”
局機關響起了下班的鈴聲。
這又是令他苦惱的時刻到了。每天下午下班鈴聲響起,別人都高高興興往家里走,可他卻不知該怎么辦。柳潤美投江之前,家對他來說特別重要,失意時刻是他的避風港,得意時刻是他的清醒場。他就像一只放飛的鳥,無論飛多么高,無論飛多么遠,最終都會準時地飛回到愛巢里。潤美離他遠去后的這些日子里,對于回家這個問題,他越來越矛盾,越來越痛苦。他戀家,戀潤美留在家中的氣息。他對家中的一切未作任何改變,仍然保留著潤美布置的原樣,哪怕連茶具、餐具擺放的形式也不變換。他回到家里,眼前總是浮現潤美忙前忙后的身影,總是聞到潤美身上散發出的芳香,可就是聽不到潤美的聲音。他用餐時,睡覺時,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很凄涼,很害怕。隨著日子的推移,家在他心中的位置漸漸發生著變化。他想回家,但又不敢回家。錯綜復雜的情感折磨著他,對于每一次回家還是不回家他做著艱難的抉擇。
這時,局機關的同事全都下班回家了。整座辦公樓只剩下沈惠民一個人了。他可以不回家,在辦公室熬過一夜。但他要填肚子,要傾吐心情。他想了想,走出了辦公室。
沈惠民騎上他的那輛摩托車,駛出藍天公安分局機關大院,駛上楓林路,像一朵浪花,融入了滾滾車流中。
沈惠民駛上湘江一大橋,經過通向橘子洲頭的分道時,他沒有轉向,連望也沒有望一眼,直駛而去。他不是不想望,而是不敢望,他生怕自己望了以后,立刻改變主意。
沈惠民穿越湘江一大橋正中,他加大油門,疾馳而去。那里是他的傷心之地,他連掃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騎著摩托車駛過柳潤美投江的橋段,只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他咬緊牙關,穩把方向,朝著西湖橋駛去。
沈惠民一路順利地來到了碧蓮河餐館門前。他鎖好摩托車,走進了餐館。他早已作好打算,菜不要多,點上兩葷一素,酒卻不能差,一定要老渡口白酒,半斤不能少,自己把自己灌個半醉,然后往妻弟柳成行的床上一倒,什么都不知道,免得一夜到天亮翻來覆去,想這想那,那實在太痛苦了。他只有什么都不想,糊里糊涂睡去,第二天工作起來才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