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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惠民說:“常德姑娘說話做事真的爽快,那我也就爽快一回吧!”
說著,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公安行政案件卷宗》彈了彈,說:“這里是我們對余非英的審訊記錄復印件。你倆先仔細看看,熟悉案情。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把對手的情況掌握了,好對癥下藥。你們覺得如何?”
兩個年輕人異口同聲地說:“服從沈大隊長的安排!”
沈惠民聲明:“我這個大隊長職務,只能以分分秒秒來計算了。我前天競爭演講失敗的事,我想你們肯定都知道了。”
鄺天野說:“我們只知道你現在是我們的大隊長,你將來是否繼續當大隊長與我們沒關系,但你在我們心目中永遠是大隊長。”
韋珞奇說:“鄺天野說得對。只要我們認定你是大隊長,你就永遠是我們的大隊長。”
鄺天野說:“刑警以服從為天職。你是我們的頭,我們是你的兵。你分配我們干什么,我們就把什么干好,絕不講價錢。”
沈惠民說:“如今的年輕人真會說話。感謝你倆對我的鼓勵和信任。”他轉對彭金山說:“你送他倆去老渡口國際大酒店,配合符品仁、杜瓦爾監控鄔娜瑰。你快去快回。”
彭金山連連點頭,抓起車鑰匙,對兩個年輕人說:“請跟我來。”
兩個年輕人很有禮貌地伸出手,與沈惠民握了握,說:“沈大隊長!我們過去了。”
沈惠民將兩個年輕人送到門口,目送他們離去。他正要轉身,忽然看見一個女子從樓梯口朝他這里走了過來,他不禁一怔,不知是驚還是喜,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刑警大隊辦公室里顯得異常寂靜。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沈惠民慢慢蘇醒過來,他睜開眼睛,嘴里喃喃地說道:“潤美你回來了,潤美你回來了。”他沒有聽到回音。他睜大眼睛細看,辦公室里除了他,根本沒有柳潤美的影子。他抓住辦公桌沿,支撐起身子。他暗暗慶幸菩薩保佑,若還往前一步倒下去,就會被桌子碰得頭破血流。他想: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思念到極點,是件太累的事情。
他重新泡了一杯濃濃的金牛山茶,連喝了幾口,雖說味道比不上碧蓮河水沖泡出來的那么好,但還是很提神。他又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審訊余非英的《訊問筆錄》,逐字逐句的推敲,尋找破綻。余非英的確是一個講假話的高手,所述作案情節、涉案人,均編排得滴水不漏,不給偵查員留下追問的余地。這越加說明余非英的老道。她以美色引誘的有錢男人,肯定不僅莫老板一人;她實施的入室麻醉搶劫案,也絕不僅向東南這一起。作案目標、作案手段、作案過程及作案后對現場的處理,對贓物的轉移,所有環節均證明余非英指揮的是一個有多名美貌女子和多名年輕男子相結合共同參與的入室麻醉搶劫團伙。假如像余非英所說她與林娟蓉僅僅是偶遇,整個作案過程中,她倆能如此默契地配合嗎?林娟蓉會那么信任地要她把摩托車開走嗎?她既然與林娟蓉帶來一同作案的那個男青年是第一次碰面,她怎么對那個男青年的年齡37歲了解得那么清楚詳細,但又連姓名都不知道。這完全是余非英的編造。她前面說林娟蓉自稱是常德人,后來又說據她了解林娟蓉是株洲人。余非英這樣顛來倒去,似乎為了證明她講的是真話,其實她是要達到使偵查員對林娟蓉無從查找的目的。沈惠民暗暗作出結論:余非英為了保住她的團伙,把這起案子全部扛了起來。公安機關查不出別的團伙成員,查不出別的入室麻醉搶劫案,僅就入室麻醉搶劫莫老板這一起案子,她承擔的法律責任就會輕得多,所以,她的口供做到了不牽連出任何一個團伙成員,不牽涉到任何別的案件。表面看來她交待出了林娟蓉、還有那個37歲的男子,其實等于什么都沒有交待。因為偵查員對這兩個人無從查找。
沈惠民苦苦回想余非英逃跑時的情景,仍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掙脫手銬,又移花接木,讓那個雙眼皮,高鼻梁的女人與他銬在一起的。他明白:要重新抓到余非英,談何容易。茫茫人海,何處尋覓?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幾口濃濃的金牛山茶,思考追蹤余非英的辦法。他再一次拿出從余非英那個黑皮背袋中繳獲的兩臺微型收錄機、一座機械小鬧鐘、一小瓶香水,還有那個沒有sim卡的手機等十幾個物件,逐一擺到面前的辦公桌上,逐件逐件地審視。
他將這些物件翻過來,倒過去,左看看,右看看,仔細琢磨研究。突然間他腦海里靈光閃現,對其中一件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什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盯著這件小什物,越看越覺得有了新的希望,越想越覺得是那么回事。他忍不住雙手一擊,精神為之一振。他再次審視這件很不起眼的小什物,仿佛看到了一張張需要看到的面孔,一幕幕需要看到的場景。余非英是眾多面孔中的核心,是眾多場景中的主角。
沈惠民樂于探求與發現,善于分析與研究,一旦有了新的發現,有了新的成果,他就會激動萬分,所以,在政工人員眼里,他城府不深,不適宜做領導;在朋友眼里,他總是不顯老,年年相見,年年是那么年輕;在家人眼里,他一直長不大,始終像個孩子。他自己也覺得現在的他與20年前的他比較起來,沒有發生什么變化,待人,處事,還是跟過去差不多。
眼下,他透過這件很不起眼的小什物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他止不住興奮與激動。他下樓,直奔局機關操場,脫下衣服,光著上身,翻起了跟頭。他翻了一個跟頭,又翻一個跟頭,越翻越有勁。連續翻了幾十個跟頭,汗水灑了一地,渾身的筋骨得到了舒展,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他還要繼續翻跟頭,忽然間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朝操場移近,他知道早起晨練的人們陸續過來了。他不希望讓別人看到他這么大一把年紀了還在翻跟頭,會把他當年輕人笑話。他趕緊提起衣服,悄悄離開了操場。
沈惠民回到刑警大隊審訊室,仍然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獨自來回踱步,并且連連甩動著臂膀。他很想唱幾句漢壽漁鼓《春柳湖上好風光》,由于天還沒有大亮,他止住了自己的這種欲望,只在心里反復吟唱:
春柳湖上好風光,
荷花紅了蘆花黃,
金絲鯉魚跳上岸,
千帆競發收網忙。
沈惠民內心吟唱著走了幾個來回,抬起頭,發現東邊天際露出了魚肚色的亮光。
他移步窗前,透過玻璃朝外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條奔流不息的湘江。江水泛著粼粼波光,魚鷹在江上翻飛,一時腳踏波濤,一時扶搖高空。橘子洲好像江水里浮出的一條大紅鯉魚,搖頭擺尾,逆水南游,煞是神奇。
沈惠民被這美景所吸引,情不自禁地走到陽臺上,恨不能立刻駕著一葉扁舟,沖進湘江激流,劈波斬浪,享受大自然的無私饋贈,品味一往無前的暢快。
忽然間,沈惠民的眼光一下轉移到岳麓山上,仿佛那里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將他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