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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之前的這些經歷,現在、此刻,并沒有存在在向暖的腦海里。她不認識張曼迪這般人物,亦對安恒子不熟識,甚至她醒過來的時候連那個喊她名字的男人——Jeff,她也覺得異常的陌生。她只記得她叫“向暖,天天向上的上,溫暖的暖。”她的記憶被橡皮擦式的擦到一塵不染,連書寫的印子都沒有。她回想以前的種種,譬如她的故鄉,她的出生還有一些她念書時候經歷,她唯一能記起的都些小時候的事情,直到她大學畢業。她像一本缺失頁碼的小說,殘缺不全的記憶,讓她懵懂恍惚起來。她一努力回想,她的頭就開始疼痛。鉆到心里的疼痛,如同小時候生病打針,護士把針頭活生生的就戳進去,推入液體的時候,也是疼痛難忍。她想哭,卻不作聲。默默的悲傷,壓制起眼淚,讓疼痛更加徹底。
她走進房間,仿佛走進的一家酒店一般,豪華的家具,唯美的窗簾,精致的布置都像夢境一樣,她無法相信自己原來就居住在這里。
老喬尼,哦對了,就是剛才那個管家,這里什么都像是需要聽從他的安排。她需要謹慎小心。向暖是一顆寄居的植物,長期漂流在人生的旅行中,她從未有過屬于她的家,她亦是一個沒有歸屬感的人。她的繼母告訴她,女人的人生是一場葉子的漂流記,隨著水,到處漂流,她漂流的終點就是她的歸宿。丈夫是女人的歸宿。但向暖你要記住你即使是一片葉子也要做一枚有氣質的葉子,蘇州女人骨子里的氣質是舉手投足間優雅與涵養,也充滿迷人的傲氣,長大以后,也許你只是一個在飯店里端盤子的服務員,當人家問起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時,你也要挺直了胸板驕傲的告訴他們,你是蘇州人。
蘇州女人向暖從蘇州漂到了上海,再從上海漂到了香港。現在她是身價上億富豪Jeff李的太太。女人的丈夫,那個億萬富豪,是她現在的歸宿。什么樣的歸宿才會有什么樣的人生。繼母余薇,不是親生的,卻養育了她多年,未曾虧待過她。她一心信了算命的,這女孩水命,會帶給她意想不到的財富。向暖有信,居然被言中了。
她出事以后,Jeff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無微不至的照顧她。他保護著她,將有關于張曼迪的任何消息都封鎖起來,他害怕她想起那一天被人活活推下樓梯的遭遇。他娶她是要讓她的余生在舒適幸福中度過的,他能給她的生活都是最好的,這是他心里暗暗下定的決心!她的記憶到底停留在哪里,是Jeff很想知道的事情。但她說不上來,她記得弄堂口斜照過來的那一抹初夏夕陽;她記得大姆媽用手播出來喂到她嘴邊的香瓜子仁;她也記得她那些同蔣若杏在一起的日子……她冥冥中只感受到了這里的浮華,似海市蜃樓里的模樣,它是五光十色的,散發誘人的光輝,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她是這個世界需要接納的新人,不懂得生存之道和法則,她膽怯,弱小,貧瘠、頹敗……她不屬于這個世界,她只是那個來自蘇州小巷里被好婆叫做“小娘魚”的女子。
老喬尼敲門進來,對著她說:“太太,安師父來看你,在客廳等你。”
“安師父?是誰?做什么的?”
“聽說是你的茶道老師,全名叫安恒子。”
“我學過茶道?什么時候的事情?”
“那個時候剛來香港的時候,就跟著安師父去學了,”老喬尼差一點就說出了是張曼迪引薦她認識的,但Jeff說過不許提“張曼迪”這個三個字,連半個字都不能提,他把關于張的那段都咽了回去。
向暖走下樓,在客廳里見到了安恒子。一眼望去,她像一個道姑。棉麻長衫,脖子里一條佛珠,頭發被盤起來,還插了一根發簪,底下是一雙繡花布鞋。這副打扮,也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安師父。”向暖小聲打招呼,生怕喊錯人。
“求恩,你一向只叫我師父。”安恒子的語氣并不善意,有一點像針,扎在肉上,沒有出血,略帶疼痛。這是她的性格使然。
“求恩是誰?”向暖奇怪的看著她。她有些害怕,面對這個大約五十多的女人,她不知所措。
“那是你的茶名,我給你取的,”安恒子抬眼很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心想,向暖居然連她都記不得了,但她還是原諒了她。Jeff告訴過她關于向暖失憶的事情,但沒想到那么嚴重。她的高傲從來就不允許她收徒弟,她一向都認為這個世界她尋不到一個可以傳承的人,沒有惋惜之意,她只是隨緣。她信機緣,一旦機緣到了,便水到渠成。向暖一出現,她注定就是是她要尋的人,她非常肯定、認定。她對這個徒弟很是寬容的,收回了之前的犀利,她緩和了語氣,“哎,看來之前我教你的茶課都忘得一干二凈了,不過沒事,慢慢來,我再教過便是。”安恒子說著,拉著向暖的手,她覺得她小產后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胖的身材,這一下身子也弱了,她看著她心里無比心疼。
“安師父,坐,喝茶,”老喬尼招呼著安恒子,“茶泡的不好,請多指教。”
安恒子拿起茶杯,聞了聞,“這是特級金駿眉,果、蜜、花齊齊撲鼻而來,入喉甘甜,滋味鮮活,高山韻顯,喉韻悠長,沁人心脾,仿佛使人置身于森林幽谷之中,金駿眉實屬可遇不可求之茶中珍品。快哉!快哉!”
老喬尼心里一喜。“安師父,陪我們太太好好聊聊天吧,太太剛回來,精神也算不錯……”
“我懂的,你忙你的去吧,我陪求恩去花園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