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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暖肯定好婆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但是好婆不肯輕易說老底子的事情。她所經歷的人生往事，向暖都是從隔壁鄰居大姆媽的口中，斷斷續續的聽說的。大姆媽年紀比好婆大一點，喜歡拉家常，不止跟其他鄰居講，有時候她還會給周圍小囡講，小囡們也喜歡圍著她，通常在弄堂口搬只藤靠背，手拿一盆核桃，里面放一把剝殼夾子，蒲個太陽，一邊剝剝核桃吃一邊像聽故事一樣的聽她講閑話：“你好婆出生在上海，家里開了一爿水果店，從小水果吃的多，所以皮膚水露露。但是不幸，家里頭父母死的早，后來就一直跟著嬢嬢過，嬢嬢是當交際花的，天天香煙老酒搓麻將，有男人養的時候還好，沒男人的時候就開始變賣東西，首飾絲綢統統賣掉，后來實在沒錢連侄女都賣掉，賣給蘇州一家人家當童養媳。人家是好的，住山塘街書香世家，就是婚配的男人不好，是個老病鬼?！?

“大姆媽，什么是童養媳?。俊毕蚺欢瑔柎竽穻?。

大姆媽說：“就是先擺在家里養個幾年，等年紀差不多了，就許配給家里的少爺。你好婆啊也沒過上什么好日子，同男人結婚完全是因為沖沖喜，那家人家也不是真心想娶的。”

向暖問：“那個老病鬼就是我阿爹了？怪不得阿爹死的早。”

大姆媽手里頭剛剝出來的核桃肉往向暖嘴巴里塞，說：“不要瞎講。你阿爹怎么是老病鬼呢？你阿爹是開剃頭店的?！?

“可是他不是也生病死了嗎？”向暖說。

“他是老了后才生病的。年紀大了總歸有些病痛。你小囡還不懂呢?！敝v到這里，突然間大姆媽神秘的特低壓低了聲音說：“噓！不要講出去。其實你好婆嫁你阿爹是第二次結婚?！?

“第二次結婚？”向暖第一次聽說，原來結婚可以結兩次的。

“嗯。老病鬼死了以后，你好婆逃出來了，就逃到這里，那天被你阿爹遇上了，見你好婆漂亮么，就討回家當老婆了呀?！?

“好婆怎么個漂亮法？”

“我看到過的，是你阿爹給她做生日。特意訂了松鶴樓的酒席，請大家吃。你好婆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靠腰旗袍，頭頸上掛一串珍珠項鏈，嘴巴涂的宣宣紅，頭發一燙，一雙黑顏色高跟鞋子，走起路來咯噔咯噔響，漂亮是漂亮的了，跟老上海月歷牌上的明星一樣……”大姆媽講到這里，被好婆路過聽見了，生氣的說：“薇芬，不要跟小囡講這種事情了呀，他們還不懂了。”之后，大姆媽怕好婆動氣，就不講她的事情了，變了講別人家的事情了。

跟好婆過日子的這段時光里，向暖度過了一個幸福而快樂的童年。后來，好婆生病了，住進了醫院，又沒多久，好婆就變了一塊墓碑。出殯的那天，向暖突然月經初潮，大姆媽認為女孩子來月事是不能去參加入葬，不作興的。所以向暖連最后送好婆一程都沒去。向暖沒人照顧了，她只能跟回她爸爸。爸爸也不再上夜班了，因為工傷失去了雙腿，成了一個殘疾人。

跟回爸爸住，她住到了小巷子里，跟好婆的房子太不同。好婆的房子是沿馬路的，客堂吃飯間在馬路的北面，前后兩扇門，煤爐在最北面，靠近后門，后門出去是一個四家人家合用的天井，煤爐上頭有扇窗子，窗子上有一只貓睡覺的影子，貓已經不在，而影子卻一直在。吃飯的客堂里除了掛著阿爹的照片，下面是一個在墻里打出來的壁櫥，三層，最上面一層有向暖喜歡偷吃的蝦米干，還有浸泡的楊梅酒，最后一只玻璃缸里放著大頭菜。一般性好婆的早飯是白粥配大頭菜。好婆很少吃大餅油條，雖然隔壁再隔壁就是一個大餅攤，買起來方便的，但好婆總是下午的時候買一只拍了蛋的面衣餅，或者買一客生煎饅頭。那個時候沒有下午茶的概念，只知道是吃點心。

吃好夜飯要穿過馬路到南面去睡覺。南面有兩小間。外面是臥室，里廂是雜物間。雜物間是一個小天地，各種瓶瓶罐罐都有。向暖小時候也是好奇孩子，總是趁著好婆在忙，偷偷溜進去。地上放置了一些漆器食盒子，食盒子里有過年擺放的果盤。還有一些花瓶瓷盤子等都是些老舊的器物。里廂有一個大的樟木箱子，最引人注目，箱子沒有鎖，打開一看都是些衣服，在最底下還真有大姆媽講的那件綠色絲絨旗袍，旗袍再下面壓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少女，也是穿旗袍的，背后面寫著：白玫?；仨恍Π倜纳?，六宮粉黛無顏色。那時向暖所識的字不多，這一句話里頭就有“眸”、“媚”、“黛”不認識。她便去問“老師”，她的“老師”就是一本新華字典。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向暖對這句話特別記憶猶新，后來上了初中，才知道這首是李白《長恨歌》里描寫楊玉環的詩句。

臥室朝南方向開了一扇窗，插銷一開，窗子就開了，窗里還裝了防賊的“賊棱”，日經月累早就銹跡斑斑，開了窗子太陽可以曬進來，同時也可以望見一個天井，那個天井好婆是不好用的，是鄰居家的天井，又是幾戶人家合用的天井。好婆的床是有白色蚊帳配套的，夏天要用的時候就把四個支架往上撐起來，四根豎檔子，四根橫檔子，組成一個框架，蚊帳往上面一鋪，睡覺的時候一拉，完全都不會被蚊子叮。冬天不用蚊帳了就拆掉框架洗掉蚊帳，被拆掉的支架拿掉后，四個角上還要裝上如蓮花一般的裝飾物，有螺紋，攆上去就可以了。屋里還有一只五斗櫥，放了一只座鐘，看時間的，抽屜里都些替換衣服。墻上貼著一張證書。好婆說是結婚證，她和阿爹的。說的時候輕輕一帶過，但向暖看出了好婆眼睛的光芒。除了結婚證外，好婆的墻上有一面大鏡子，鏡子很大，掛在頭上，照的時候需要抬頭。她日常都是在那面鏡子里打扮梳妝的。好婆也在那面鏡子里給“小娘魚”把辮子。

好婆那里什么都好，就是早上有點吵，因為隔壁的隔壁是個大餅攤，四五點的光景就燈火輝光了，人聲鼎沸的忙碌起來，不然很多人沒有吃早點。向暖喜歡吃咸豆漿，里面泡一根油條，還有紫菜蝦皮，最重要的是要放油渣，不吃的，只做提味，最后淋上麻油，滿滿的一大碗，吃哉上學堂。大餅攤會在邊上擺放幾個方桌子，四邊圍著條形長凳子，人多的時候小囡們就軋一軋，一個長條凳子上坐四個小囡。女人們不怎么在大餅攤上吃，都是穿著睡衣，手里拿一根筷子，上面戳著幾根油條帶回家，另一只手抄一只竹籃子，用來買菜的。出來一趟，又買點心又買菜，然后才去上班。男人們喜歡在大餅攤上吃，一塊大餅夾兩根油條，油條一折二，大餅也是一折二，再來一個大碗甜豆漿，嚯咯咯過著豆漿吃大餅油條。大冬天的時候，早晨特別有味道，空氣的大餅香味還有豆漿冒著白氣的味道。喝一碗，全身都暖熱動動。

向暖跟了爸爸生活以后，生活環境變了很多。因為爸爸身邊多了一個阿姨。開始爸爸讓她叫她余阿姨，后來有一天他們提了一本紅本子回來，爸爸就讓她改口叫姆媽了。三個人擠在一間只能放一張床小大的屋子里，燒飯的煤爐都放不下，只能放在外頭，向暖每天還要擠在他們兩個中間睡覺。繼母余薇自然是不樂意的。

好婆走掉后，向暖禮拜三放學放的早就去之前好婆的地方，看了看大姆媽。大姆媽看見向暖也很吃驚，她摸著她的小臉，作孽這孩子，畢竟是從來看著長大的，心里感情不一樣，她說：“小娘魚，你瘦哉，多吃點，你還在長身體的階段?！闭f著她給向暖在大餅攤上買了一只加了雞蛋的面衣餅，用土黃色的油紙墊了遞給向暖，油紙頭上還被沾上了一灘黃蠟蠟的油。

大姆媽又跟向暖說：“小娘魚，跟著新姆媽要拎得清，聽閑話，覅任性，畢竟不是親生的，不然日子難過，下來，你要靠自己哉，好好較照顧好自己……”講著講著大姆媽眼淚汪汪。向暖也不舍得大姆媽，但是聽說這里要拆遷了，以后搬到哪里都不知道，她像是就此別過一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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