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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紫是姚家最不受待見的女兒。
三年前,姚家家主姚啟昌帶回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對母親和妻子鄭夫人坦白這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女,原本不想讓家人知曉,誰知那外室病故,女兒慕紫也在病重之后喪失了記憶,因此姚啟昌只能硬著頭皮將那個身體纖弱的女孩帶回了家。
鄭夫人嫁給姚啟昌時,曾令他發誓不得納妾,因此突然冒出個這么大的私生女,讓鄭夫人怒火中燒。她表面上接納了這個女兒,背地里卻支使管事之人虐待她,而姚啟昌原本已有三男一女,對這個庶出的女兒居然不聞不問。直到慕紫一次病得快要死了,姚啟昌的母親才得知真相。老太太勃然大怒,將這個孫女兒帶到自己的住處,竟比其他孫子孫女更加疼愛。
也許是因為那場重病,這個叫做慕紫的女孩不僅喪失了記憶,就連性子也是冷淡非常,仿佛世上的萬事萬物都不放在她的心上,甚至包括她自己。當初她被鄭夫人虐待時就從不訴苦,后來被奶奶疼愛也毫無歡容,活生生就是一個木頭人。
性子淡其實倒也罷了,但慕紫這個女孩還有一個惹人生氣的地方,就是從來都不哭。當初鄭夫人嫌她學刺繡笨手笨腳,用繡花針在她手上戳了幾十個針眼兒,她一點沒哭。后來弟弟慕青污蔑她偷了丫頭的私房錢,被姚啟昌狠狠打了兩巴掌,慕紫只是捂著臉憤怒地盯著父親,眼里依舊一片干涸。更可氣的是,家中唯一憐愛她的奶奶生病過世,全家從上到下哭得驚天動地,慕紫居然只是呆呆跪著,還是一滴眼淚也沒掉。那個時候鄭夫人就冷笑著對大女兒慕藍說:“這樣沒心肝的東西,也就是你爹還愿意養活,要換我,直接掐死算了。”
在奶奶喪禮上的冷漠表現徹底毀掉了這個家對慕紫的最后一點同情,就連大哥慕白和二哥慕玄也不再理睬這個妹妹。若非家主姚啟昌執意不肯,鄭夫人幾乎就想隨便找個人家把慕紫嫁掉算了。
實際上,除了從來不哭,慕紫也很少笑。姚啟昌記憶中慕紫唯一一次展露笑顏,是在鄉下的農莊里。
天下人都知道“北姚南沈”的說法,說的是盛國成百上千的織染工坊里,以姚、沈二家名氣最大,織染的布帛也最精美,因此成為皇家的特屬織染商。而姚家之所以可以染出各種顏色的布帛,與他們在農莊中種植的大片花田直接相關。
一般來說,普通織染坊很少用花卉作為染料來源,因為那樣染出來的顏色雖然艷麗,卻非常容易褪色。而姚家卻不知采用了什么工藝,讓那些布帛都如同新鮮的花朵一般艷麗,甚至還帶著天然花卉淡雅的香氣,因此成為后宮和貴族圈中的搶手貨。
那一天,姚家家主姚啟昌帶二女兒慕紫去看的,就是姚家的紫色花田。雖然只有一個“紫”字,這片望不到邊的花田里卻種植著十幾種截然不同的紫色花卉:紫丁香、紫藤、錦葵、鐵線蓮、木槿、纈草……各種紫色的花朵呈現出不同層次的紫色,讓這片紫色的花園毫無單調之感。
“漂亮嗎?”姚啟昌問慕紫。
慕紫點了點頭,第一次在姚啟昌面前露出了歡喜的笑容。她伸手撫摸著身邊的紫色花朵,難得地開口說話:“它們的顏色和我的名字一樣。”
“是啊,你的名字是慕紫。”姚啟昌的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忽然有些期待地看著女兒,“你見過比這些更美的紫色嗎?”
慕紫撫摸花朵的手指忽然僵住了,仿佛這個問題太過艱深,她一時無法回答。沉默了一會,慕紫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姚啟昌的臉上掠過失望的表情,略有些煩躁地說:“如果你喜歡這里,就留在這里好了。”
“多謝爹爹。”慕紫沒有聽出,或者說完全不在乎姚啟昌語氣中的懊惱之氣,她自顧自地在紫色的花海中徜徉,連姚啟昌什么離開的都不知道。
從那天起,慕紫就留在了農莊。她和農莊佃戶的女兒們一起,早上踩著露水去采摘新鮮的花朵,然后再將這些花朵運到農莊的加工作坊里,在石碾中壓成漿汁,裝在不同的皮口袋里,由騾馬運送到姚家秘不示人的染坊去。
“好好地放著小姐不當,偏要去做下人丫頭,可見天生就是賤骨頭!”帝都的深宅大院里,鄭夫人不屑地對姚啟昌抱怨。
“別煩我了,沒見我正準備今年的尚衣局大選嗎?”姚啟昌向來不愿和鄭夫人提到慕紫的事情,而鄭夫人一聽“大選”,也就知趣地閉上了嘴巴。
所謂的尚衣局大選,指的是主管皇家衣冠的尚衣局每年進行的織物甄選,各家染坊凡是樣品達到禁內規格的,都能夠成為皇家織物的供貨商。而各類織物競爭的焦點,自然就是專供煊帝制作朝服的紫色衣料了。
盛朝立國一百年來,姚家一直憑著家傳的織染技術,成為皇家首屈一指的供貨商。特別是姚家用各色花朵染就的各種紫色衣料,完全壟斷了皇族的禮服服飾。這種唯我獨尊的龍頭地位,直到二十年前突然受到了南方沈家的挑戰。
位于澹州的沈家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染坊,二十年前卻不知怎么的,染出了一種所有人都不曾見過的紫色。那種紫色絢麗奪目,華美雍容,當朝煊帝只看了一眼,就欽定為朝服和禮服的御用之色,哪怕那種顏色的布料略帶海腥味,煊帝也甘之如飴。
沈家染出的那種紫色與其他所有紫色都不相同,為示區別,煊帝甚至親自將其命名為“沈紫”,澹州沈家頓時一步登天。民間也就不顧沈家只能染出一種顏色的布料,開始有了“北姚南沈”的說法。
獨占百年鰲頭的姚家自然瞧不起暴發戶一般的沈家,尤其是“沈紫”布料上那種無法祛除的海腥味。可是既然沈紫成了皇帝的御用顏色,偶爾還用來賞賜給最親貴的大臣和嬪妃,連帶著沈紫上那股海腥味也成了人人追捧的尊貴味道,世人甚至有人特地將衣料用魚蝦熏蒸,就是為了追求這種尊貴的虛榮。
就在沈紫當紅的第二年,姚家老家主郁郁而終,他臨死之時,囑咐兒子姚啟昌一定要打敗沈家,重新光耀姚家的百年門楣,絕不再和沈家相提并論。
可惜,無論姚啟昌怎么努力,姚家的染坊里也染不出一模一樣的“沈紫”來,而每一年的尚衣局大選,沈家家主沈予琦也能憑借唯一的一款顏色,成為織染商會的魁首,引導同儕們對煊帝行三拜九叩之禮。而這個魁首的位置,以前一直都是姚家家主擔當。
其實不僅是姚家,其他染坊也都對沈紫的制作方法非常好奇,明里暗里派了不少探子,卻始終查不出沈家染料的配方,甚至連他們究竟是用植物、礦物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染出那種絢麗奪目的紫色來都一無所知。而沈紫,也因為染制的秘密而顯得越發具有誘惑力,盡管煊帝并未嚴令其他人不得穿用沈紫色,但沈紫向來有一寸紫色一寸金的說法,能夠買得起的人家寥若晨星。
這一年,雖然姚啟昌費盡心機研發了幾種新色染料,但在尚衣局大選中仍然敗給了一成不變的沈紫。等姚啟昌帶著長子慕白和次子慕玄回來到時候,他的臉色晦暗如鐵,坐在最心愛的紫檀木椅子上幾乎要把扶手捏碎。
這種情況,連鄭夫人也不敢打攪,只能悄悄問兩個兒子:“雖然說大選又敗給沈家,但這些年來每年都敗,也沒見你爹爹這么煩惱過。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慕白和慕玄對望了一眼,一起搖了搖頭。想了一會,慕玄才說:“今年沒什么特別的事情,只是朝拜完畢之后,沈家家主沈予琦和爹爹暗中說了一些話,爹爹回來后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
“看來是那個殺千刀的沈予琦給你爹爹說了什么……”鄭夫人生了一會悶氣,又指點兩個兒子,“你們以后都給我爭氣些,一定要斗垮了沈家給你爹爹出口惡氣!”慕白和慕玄連忙應了,其實不用鄭夫人提醒,他們也知道斗垮沈家已經成了姚家這些年來的家訓。
姚啟昌從中午一直獨自坐到傍晚時分,這才叫了一聲“來人”。鄭夫人以為他渴了餓了,姚啟昌對小廝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趕緊派人去莊子上,把二小姐給接回來。”
“怎么突然想到去接那個丫頭了?”鄭夫人一提起慕紫就氣不順,“她喜歡當下人,你巴巴地請她回來當小姐她才不愿呢。”
“老爺,現在天已經晚了,要不要等明天早上再去接二小姐?”小廝也期期艾艾地問。
“不管她愿不愿意,今天晚上必須回來!”姚啟昌難得地發了火,小廝趕緊一溜煙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