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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回到祿縣,都是第二日晌午了。
董思焦頭爛額一路,等到驛館,安頓好沈千重,只拋下一句“我這就去通報府尹大人一聲,請個道士來看看”,便撒腿就走了。
若真是采花賊還好!
天羅地網也能抓住,只是時日問題。
若是些鬼怪所為,他一個通判上哪里說理去。
沈千重也不攔他,由得他去。
韓翊詢問:“大人,祿縣也耽擱幾日了,今日啟程去惠州嗎?”
沈千重搖頭,“再等些時候。”
韓翊只得應好,關上屋出門,只留了他一人在屋中。
“將那只九尾狐在祿縣如何尋人的,詳細說與我聽聽。”他喚了或心一聲,便自顧沏了杯茶,茶香四溢。
或心額頭三條黑線:“就是,去咬人肩膀啊。”
沈千重眉頭皺了皺眉:“都咬了些什么人?祿縣也不小,都是尋的哪類人?”
他其實也讓董思查過,可董思回來說,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小家碧玉,都有,實在沒有規律可循呢!
或心想了想,托腮道:“馨做仙使的時候就不聰明,夜大人尋的也都是笨笨的,或者看起來木木的。”
沈千重頓了頓,良久才漫不經心開口:“那他尋不到也是應該的。”
這只九尾狐在祿縣鬧得雞飛狗跳,若是放任繼續,還不知要鬧到何時。而按或心說法,各路仙家對他都略施薄面,就算有人在祿縣攪得天翻地覆,也沒有仙官會過問一聲。
他既是插手了祿縣的事,總需有始有終。
或心滿臉好奇:“為什么?”
沈千重順水推舟:“誰說前一世笨些,這一世便也笨到一處去的?”
或心便在他袖中坐起,似是,有些道理。
夜大人尋了這么久,也都是尋些笨拙的,萬一這一世的馨變聰慧了呢?
豈不是南轅北轍?
或心心中按捺不住,想當下就說與夜聽,可又怕沈千重惱她。
沈千重又翻開一頁書,淡淡道:“我們只在祿縣呆三日,再尋不到就去惠州。”
這么說便是……要替夜大人尋人?
或心滿眼驚喜:“沈千重!”
“送瘟神。”
“……”
而后一日,或心都不見蹤影。她去了何處,沈千重心知肚明。待到翌日傍晚,有人才匆匆忙忙回了驛館:“沈千重,你怎么什么都知曉的!”
這便是尋到了。
雖是尋到了,卻有幾分垂頭喪氣,想來是不順。
“怎么了?”他問。
“哎,沈千重。”或心端起茶杯,吞了一大口,又活活嘆氣:“人算是找到了……”
人算是找到了,近日才隨家人牽入祿縣。
所以文德仙君是不打妄語的。
十一二歲模樣,粗布麻衫,卻機靈聰慧。爹爹在藥鋪做學徒,她便在藥鋪幫襯跑腿,識了不少藥材,也記了些病癥藥方,頗得掌柜喜歡。
許多送藥的活掌柜都樂意讓她代勞。
于是某狐在演練了不下二十余次的重逢場面后,硬是給活生生演砸成了。
他是忍不住上前擁抱她。
這一擁抱隔了足足三千年哪。
三千年便都似浮光掠影。
結果小丫頭眉頭一皺,繼而狠狠一腳踩下,疼得某狐貍眼淚都快掉出來。
“登徒子!你再使壞,我就去報官了!最討厭你們這種游手好閑的公子哥,一身銅臭味。”
夜傻眼。
登徒子?
銅臭味?
游手好閑公子哥?
這,明顯畫風不對呀!
再后來,無論他如何示好,她都懶得抬眼。
比他還傲嬌幾分。
或心一聲嘆息,托腮道:“尋是尋到了,還比不上尋不到的時候呢……”
沈千重便瞥目看了她一眼,又繼續落筆寫他的字帖:“她不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他話中有話,或心卻沒聽出,只顧著點頭,“是不喜歡,還不喜歡得很!”
沈千重只得停下來,點破:“非要,做人嗎?”
呃,或心突然心領神會。
從前就是仙寵不是!
于是,第三日,某狐便搖著尾巴往人家懷里撞。
撞了不說,還各種往里懷蹭。
有人當下就怒了:“哪里來得狐貍!”
挑起掃帚就趕他。
她從小就怕狐貍,又怕又討厭!
更何況還是只上來就各種蹭胸的狐貍!
簡直,厭惡至極!!
夜直接懵了。
那丫頭竟然還借掌柜家的大黑追著他咬!
還是或心拎起它跑掉的。
臨到傍晚,或心才怏怏回了驛館當中,“唉,沈千重,這回,是比討厭人還討厭狐貍呢!”她指尖輕敲著茶杯,一臉心事重重墨陽。
沈千重一手持書,一手依樣擺棋局:“尋常人家不喜歡狐貍是常事,并不出奇。”
或心怔了怔,似乎,也是的。
狐貍也算野獸,少見圈養,尋常人家養得都是貓貓狗狗。
比如沈千重,就養了一條大黃!
還給大黃洗澡。
或心彎眸而笑:“你是說變作貓貓狗狗?”
沈千重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學聰明了,這次又道:“那若是連貓貓狗狗都不喜歡呢?”
沈千重停筆,字字珠璣:“那就再裝做可憐些,委屈些。”
或心忽得茅塞頓開。
第四日,或心帶了他往藥鋪那里去,可它這幅模樣,委實……
“夜大人……”或心實在哭笑不得。
汪~汪~汪!
響亮聲音里又帶著十足的哀怨,一瘸一拐得在她面前繞了一圈,得意得很。
簡直,目不忍視。
或心想開口,又見那小丫頭正好從藥鋪里出來,夜便撒腿跑了過去,或心攔不住,只得在一旁看。
“哪里來的狗?”對面的小丫頭果然停下腳步。
“嗷嗚~”某狐配合張口。
“你真丑!”小丫頭放下籃子,輕身蹲下,“原來是腿受傷了,怪不得。”
叫得這般凄慘……
或心汗顏。
好歹也是仙界中的鳳毛菱角,扮狗的模樣,也真是,節操碎了一地。
“手給我。”她籃子有草藥,某狐立即伸出爪子配合,毫不遲疑。
小丫頭驚奇,“還真是聽話。”
某狐也不害臊,“汪汪”應聲,分明得意。
小丫頭也忍不住笑起來:“這般小一只,是不是被其他惡狗欺負了?”給“狗”爪覆上草藥,又輕纏兩圈繃帶。扎得不緊不松,口吻語重心長,儼然一副小大人模樣。不僅聰慧過人,還心靈手巧,哪里有半分愚笨的樣子。
或心不禁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