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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里好賭,掌柜本來就不喜,因為他是坊中多年的老伙計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知曉他拿瑕疵的紙鳶賣給客人,私揣荷包,他的飯碗只怕保不住。
李四心一狠,打定主意不承認。
呂秀才臉上無光,清高里又帶了幾分窘迫:“稚子無知,拿了鄰里給內(nèi)子縫補的墊資買紙鳶,這筆錢相當于家中半年生計,呂某不情之請,想將紙鳶退還。”
興隆坊立足相城百年之久,憑的全是良心和信用。
一只紙鳶事小,周遭見到呂秀才和二寶,前來圍觀的街坊又多,掌柜自然懂得拿捏:“呂秀才莫急,讓老朽先看看,若果真是興隆坊出售的,興隆坊愿意退還。”
呂秀才心中明顯一舒,遞過手中紙鳶。
掌柜眉間微蹙,拿起來反復斟酌,疑惑道:“這只紙鳶,應該不是從坊中賣出去的。”
四下嘩然,呂秀才臉色鐵青:“怎么會?掌柜您再好好看看。”
掌柜捋捋胡須,搖頭:“這只紙鳶尾翼上有瑕疵,敝坊不會出售,呂秀才若是不信,老朽可以讓人取經(jīng)營賬本。”
賬本看過之后,呂秀才有些慌了。常年閉門家中,少有人情世故,也沒有顧忌那么多,“家中小兒明明就說是在這里買的,那尾翼上的瑕疵會不會是后弄上的?”
呂秀才定是慌不擇言,掌柜和顏悅色:“若是售出后才毀壞的,坊中是不退的。”
呂秀才心中大震,遂而惱羞成怒,拽緊二寶的手,斥責道:“你方才在家中是如何同娘親說的?”
二寶被拽疼,哭得更兇:“紙鳶上有瑕疵,是二寶花了一半的錢找李叔叔買的。”
掌柜愣了愣,似是月前讓李四處理過一只瑕疵的紙鳶,遂而拿起紙鳶又看了看,真是這只,便轉(zhuǎn)向李四道:“這可是前月里,我讓你處理掉的那只?”
李四略微吞吐:“是,是有一只。”咬了咬牙,抬眸篤定道:“我是拿去扔掉了。”
他不能因此丟了這份活計。
“原來是扔掉的啊!”四下里,竊竊私語聲不斷。
“那還來回頭找人家做什么?不是撿了人家扔掉的想回頭訛人家吧?”
“我看呂秀才一家不像這樣的人啊。”
“二寶還是孩子,懂什么,八成是被人教唆的。唉,還讀書人!”
呂秀才讀的是圣賢書,哪里受過這等議論?當下臉色突變,臉上就似開了顏料鋪子一般,一陣白,一陣青,最后由青變紫。人言可畏,呂秀才掄掌,二寶臉上霎時五指印。
“不孝子,平日里如何教你的,呂家的臉都給你丟光了。”呂秀才是氣急了。
李四怔住。
二寶便嚎啕大哭:“是李叔叔收了我的錢!二寶沒有說謊,是李叔叔收了我的錢!”
當日,二寶是被呂秀才拖走的,沿途一直在哭,還挨了不少打。
后來聽聞二寶回家后不久就失蹤了,迄今都沒有尋到。街坊鄰里都說是被呂秀才打怕了,離家出走又遇到拐子了。
也有人說,是不是已經(jīng)不在了?
無論是哪一種,李四心頭都許久未緩過勁兒來。
他本不是什么十惡不赦之人,就是好賭,一時膽怯又起了貪念,才害了一個孩子。
兩個月來,他戒了賭,老實干活。本以為心頭會好過些,卻還是背負了良心債,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昨夜聽到或心怒喝,小鬼,你扯我的紙鳶做什么!
李四猛然僵住,是二寶回來尋他了!!
李四眼中惶恐,手沒拿穩(wěn),紙鳶摔落在地。
沈大人方才又說人命官司,他再無懷疑。
是二寶死了!
李四低頭流淚不止。
……
聽李四道完,韓翊心頭微沉,偏了偏臉看向沈大人,是想詢問之后該作何。
沈千重卻已拂袖起身,留下一句,“去呂秀才家。”
通州府衙內(nèi),自昨夜起便傾巢出動搬官銀去了,沈千重身邊有自己的帶刀侍衛(wèi),通州府尹就只留了三兩衙役與他隨行指路。
鄰村離得不遠,他仿佛也不急,抵達鄰村時,已近黃昏。
衙役上前叩門,開門的是呂秀才,見得門外陣勢,幾分愕然。
衙役道,“這位是大理寺卿沈大人。”
“呂……呂秀才。”身后的李四屏住呼吸,不敢抬頭。
看清來人,呂秀才臉色就如沁了雪色一般,一片煞白。
李四上前,跪下痛哭:“呂秀才,是我李四財迷心竅,對不住你們夫妻二人,對不住二寶。那只紙鳶,是我賣給二寶的。我收了他一半錢,又怕掌柜知道丟了活計,不敢說實話,如今二寶不在了……我……我李四不是人!”
言罷狠狠刮了自己一個耳光!
痛哭流涕。
呂秀才腳下踉蹌,一口氣未緩過來。身邊的二寶娘鼻尖一紅,眼淚自眸間滾落:“我就說二寶不會撒謊騙人……”
但如今再提又有何用?
二寶已經(jīng)……李四咬唇自抑,抬眸望向沈千重。
沈千重先前一言未發(fā),此刻才沉聲問道:“不知昨夜里,是否有位姑娘來尋過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