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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英俊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擺上了香灰,上插三炷清香,徐徐升煙。
她口中念念有詞,在凳子上鋪上了柔軟的坐墊,但她并不打算坐。
此女爬上去,跪在凳子上,凳子前還有凳子,兩張凳子之后,方才看到書桌。
書桌上,赫然是百度搜索結(jié)果‘晉江文學城’的頁面。
郝英俊虔誠的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放下欲念,萬般皆空,她磕下一個響頭,又磕下一個響頭,足足磕了三個。
三個響頭之后,她挪開香爐,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十分專注,右手微微發(fā)抖,她摸上了鼠標,右鍵單擊‘晉江文學城’的鏈接。
半響之后,網(wǎng)頁顯示:404網(wǎng)頁錯誤。
“我了個托馬斯螺旋炮!”
郝英俊猛地砸下鼠標,憤怒的嚎叫一聲,掀翻了電腦,老舊的電腦被狠狠一掀,呼哧了幾下,不知道按到了什么按鍵,一片藍屏。
但此時郝英俊完全顧不上自己的電腦,她崩潰的抱住自己的頭往墻上砸,“為什么!!!為什么又打不開晉江!!!為什么!!!”
她表情猙獰,神色痛苦,難以自持,“是我今天磕頭的方式不對嗎?是我雜念太多了嗎?不會啊,我昨天還能打開,難道昨天是運氣嗎?”
郝英俊頹然的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看著舊電腦,如果有根煙,她就深吸一口氣,然后歸天。
但是她坐了一會兒,又艱難的爬起來,她不能死,她今天的更新還沒有上傳。
郝英俊是晉江文學城萬千小透明作者的一員,掙扎在十八線碼字圈的勞碌命,父母死的早,自己沒人養(yǎng),高中畢業(yè)那年懷了個不知道是誰的崽,挺著肚子高考,還上了當?shù)匦侣劊芍^是‘風光無限’,成了眾人茶余飯后的閑談,大學填報了離鎮(zhèn)里又好幾千公里遠的大城市,把這個崽生下來,一邊讀書一邊工作,拉扯了七八年,終于拉扯上了小學。
眼看自己已經(jīng)奔三,正經(jīng)工作沒一個,天天泡網(wǎng)上碼字,美名其曰不放棄夢想,實則在家混吃等死,她從大學畢業(yè),懷揣著一腔愚蠢的熱血,在各個公司屢屢碰壁,屢戰(zhàn)屢敗之后,終于放棄治療,加入到了百萬咸魚中,間歇性翻身,持續(xù)性粘鍋。
好歹還記得自己手底下有個小的,這個小的倒也爭氣,從小到大沒給她添過什么麻煩,她琢磨著一定是自己之前警告的話出效果了,她這么說的,“郝源,我沒義務事事照顧你,你也知道我這個便宜媽什么德行,你自己能動的就別來麻煩我。”
郝英俊這個人,想錢想瘋了,但是從不行動,一直有一股雖然我什么都沒做,但是今后一定能成就一番事業(yè)的迷之自信,她連給自己兒子取的名字都是跟錢沾邊的,郝源這個名字是讀小學的時候用的正經(jīng)名字,郝英俊私底下叫郝源‘郝多錢’,有時候叫‘郝有錢’,有時候又叫‘郝來錢’,她十分想一覺醒來坐擁金銀財寶,一輩子不愁吃穿。
郝英俊很痛恨自己的名字,她一個寫小說的,專門寫凄美古風仙俠虐戀愛情小說的,自認為是個風月中人,偏愛都是什么若云、水秀、青鸞、半香等等詩情畫意的名字,可憐她沒爹沒娘,那個沒文化的福利院院長大字不識幾個,手一揮就給她把名字定下來了,說她生的好看,就叫郝英俊吧!
等郝英俊長大了,老眼昏花的院長才發(fā)現(xiàn)她是個女娃,拿著‘郝美麗’和‘郝漂亮’兩個名字過來問她,有沒有打算改一改,郝英俊看著眉頭都擰巴成了一條麻花,“我能叫夏筱星嗎?”
院長問她,“你怎么連姓都改了啊!”
郝英俊不說話,抱著《月王子的星辰殿下》悶生氣,她可謂是討厭死自己的名字了,俗!太俗了!
郝英俊少年的時候深受小學門口報刊亭的那些花花綠綠的雜志荼毒,做夢都在呼喊‘金澈明殿下!我才是星辰之淚的繼承者啊!”
也正是如此,郝英俊和班里的女生,再傳看過一本又一本的《星火網(wǎng)絡(luò)美少女》之后,萌生出了投稿賺錢的想法,郝英俊于是在全班女生的期盼目光之下,寫下了自己的第一個處女作故事——《圣德利亞魔法學院》,其設(shè)定大量剽竊哈利波特以及各路少女魔法小說,等郝英俊喜滋滋的投稿之后,在一個禮拜漫長的等待中,幻想自己今后一本成神每日千八百塊的稿費——你要知道,那時候零花錢一天三塊,一個人要是有一百塊的稿費,都能吃一個月,結(jié)果此事再也沒有音訊了。
于是郝英俊悶悶不樂的放棄了投稿這一條路,轉(zhuǎn)而走向了貼吧寫文的另一條康莊大道,但你也知道,郝英俊這人做事三分鐘熱度,八百字的作文都要用‘啊!真美啊!’‘叮鈴鈴鈴鈴……’省略號要占兩個空格的卑鄙手段來湊字數(shù),顯然,她的每一本小說都是用了千萬投資的腦洞來做設(shè)定,以及一毛錢都不到的文筆——還總是寫不完。
郝英俊想法一來就開一個帖子,看完一本新的言情小說,腦子里就冒出了一個新的腦洞,于是年輕的時候她頂著‘冰夢之櫻’的筆名,開坑無數(shù),棄坑無數(shù),不知悔改。
轉(zhuǎn)眼間人都要三十了,郝英俊重重的嘆口氣,她拔了總開關(guān),又重新打開電腦,這幾天晉江天天抽,抽的她沒辦法正式更新,雖然十八線的小作者讀者不多,但是總還是有那么一兩個,在下面問她為什么不正常更新,郝英俊只得一個一個的解釋,生怕話沒有說話,人讀者不買賬,她可就連這幾個讀者都沒了。
郝英俊那時候總愛幻想自己是日漫里那個平凡又普通的高中生,平時沒什么事情就坐在倒數(shù)第二排的那個空位置,打打妖怪,拯救拯救世界,最好再來一個狐仙美男,蛇仙也行,最好嗎就是龍,她還算是一個傳統(tǒng)的女人,當然很大一部分是出于‘龍’怎么聽都比較厲害一些,說出去夠拉風。
后來的幾年不知道經(jīng)歷了什么,實則什么也沒經(jīng)歷,不過是拉扯郝源,每日里為柴米油鹽醬醋的錢操心,漸漸地那份盛氣凌人的氣勢就沒了,哪還有時間抽了出空幻想啊,這人不知不覺就過成了狗,與其他的狗在垃圾堆里搶包子,人走過的時候,連個憐憫的眼神都不會施舍給她。
但是廢物也有廢物的過法,廢物也還有那么點兒廢物夢想,這個夢想大約就是成為一個不那么廢物的人。
“有原則的人死的快,我雖然是個廢物,但也能活的久一些。”
郝英俊找到了這個理由,沾沾自喜了一會兒,打開電腦,發(fā)現(xiàn)桌面上有個新的快捷方式,名字叫應用試運行中,郝英俊直接把它拖進了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