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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煙的功夫,筆停下來了,一張素描畫成型了:黑暗的天際下,霧靄沉沉的大地上,風卷著落葉四散飄零。偏僻的公交車站旁,一盞孤獨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盛裝打扮的少女。她眼神凄迷,美麗的臉龐上掛滿了淚水。
方宇墨驚叫:“夢芽!”
年輕人放下筆,喃喃自語:“真的是她!”
方宇墨心里有無數的疑問:“你到底是誰?你怎么認識她?”
年輕人不說話,又拿起筆來,刷刷地畫著。
方宇墨仔細看那幅畫,看見了右下角的日期,便在腦海里飛速地搜索那年那月的那一天……重陽節,是姚夢芽的生日,更是兩人訂婚的日子!他的手拂過姚夢芽的臉龐,想要拂去她臉上的哀愁與眼淚:“對不起!”
年輕人說話了:“我叫池昊,市局新調來的心理側寫師。”他拿出證件放到方宇墨面前,“我是誤打誤撞進到賭博的犯罪現場的,稍候我會寫詳細的報告給你。”
“我現在不關心這個。我只想知道,你為什么會認識夢芽?”
“我們素不相識。”池昊將畫好的畫遞了過去,“這個人,你見沒見過?”
畫像上的人,是釘子!
方宇墨拿起畫像就出了審訊室。
池昊的眼神黯淡下來,握著筆的手骨節泛白。他閉上眼靜了靜心,又用鉛筆在紙上勾勒出另一個人像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三張人物畫像都完成了。
這時,方宇墨沖了進來,眼神焦灼:“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還看見了什么?”
池昊看著他:“你得先告訴我,你跟姚夢芽是什么關系。”
“你剛才說,你和夢芽互不相識,那又為何知道她姓姚?”
“我要先知道你們的關系,才能告訴你原因。”
方宇墨沉默片刻后說:“她是我此生最愛的女人。”
“你們結婚了?”
“不,她嫁給別人了。”
“可惜了!”池昊的目光更為黯然:“很多年前,我在案發現場撿到了一枚B大的校徽,上面有姚夢芽的系別和名字,但我一直不確定那枚校徽是不是就是那個等車少女的,故而畫了她的像向你求證。”
“案發現場?什么案發現場?”
“這個,你就要去問她了。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畫的這四個男人,鐵定是姚夢芽的噩夢,尤其是第一個男人,更是噩夢中的噩夢。”
“你什么意思?”
“看你的樣子,姚夢芽應該沒有告訴你這件事。那你就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之后,她有沒有什么反常的行為,她身邊的人又有什么異動。以方大隊長的辦案經驗,應該不難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方宇墨回想著過往的點點滴滴,雙手漸漸握了起來。過了一陣子,他拿起另外的三張畫像走了出去,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雙眼已經紅了。
池昊沒有說話,只有一筆沒一筆的在紙上亂畫。
方宇墨咬牙切齒地說:“不管你躲到哪里,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你查到什么了?”
“這幾個人均來自一個叫‘四人杰’的黑社會團伙,犯有強奸、搶劫、殺人等數宗罪。其中三個都已經死了,剩下的那個叫耗子的莫名其妙的失蹤了,至今沒人發現他的行蹤。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還活著。”方宇墨抽出其中一張畫像放到池昊面前,“至于原因,應該跟某個我們還不知道的案件有關。”
“那你還是不清楚那天晚上發生了什么事。”池昊看那畫像上的人,個子矮小,精瘦精瘦的,雙眼散發著貪婪而陰狠的光芒。“月黑風高的夜晚,這樣的四個人在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我會查清楚的。”方宇墨死死盯著耗子的畫像,“天涯海角,我都會將他繩之以法!”他轉而問池昊,“你是怎么遇見他們的?”
一陣沉默。
門外有人敲門。豆豆端著三個飯盒走了進來:“隊長,這是剛才那位作筆錄的姚小姐給你買的。她說叫你照顧好自己,有了好身體才能好好工作。”
“她人呢?”
“已經回去上班了。”豆豆將飯盒放在桌子上,“你先吃,我幫你盯著。”
“不用了,是自己人。”方宇墨打開飯盒,見全部都是自己喜歡的菜,眼神越發沉郁了,“你出去吧,我倆還有些問題沒聊完,別讓人來打擾。”
池昊等豆豆把門關嚴實了才說:“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可父母覺得只有好好讀書,考上好的大學才是正途,堅決不同意我學畫。那一年,我們班轉來一個女孩,她是個畫畫天才,我特別喜歡她。我倆經常一起畫畫,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不知道是誰把這事跟我爸媽說了,他們對我大打出手,罵我不務正業。我一怒之下就離家出走了……到了晚上,我又冷又餓,身上還沒錢,就蹲在一家商場的門口,準備在那里過夜。這時,走過來四個男人,為首的那個手拿折扇,穿得特別干凈,斯斯文文的,說話也很溫柔,跟我們學校的老師差不多。他笑瞇瞇地問我是不是遇到了麻煩,需不需要他的幫助。我見他挺和氣的,也沒想太多,就把自己的情況跟他說了一遍。那人帶我吃了飯,又給了我錢,末了還說要帶我去開開眼界。我見他們其中一個人很兇,有點害怕,不想跟著去,結果他們拽著我,不讓走。我這才有點回過神來,自己遇到壞人了!我假裝同意了他們的邀請,跟著他們四處瞎逛,逛來逛去就逛到那個車站了。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晚上有很大的風,車站就只有一個單身女孩在那里等車。她看起來很傷心,滿臉都是淚水。那幾個人先是跟她搭腔,她不理。后來,他們就將我扔到一邊,動手動腳地去拉她。我一看機會來了,撒腿就跑,也不管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跑不動為止。定下神來,我想起那女孩會有危險,就又跑了回去。可是,那里已經沒有人了,只在附近的草叢里發現了一些血跡,幾塊衣服的碎片,還有那枚校徽。再后來……”
方宇墨的眼睛快要滴血了:“后來怎么樣了?”
池昊站起身,不準備再說下去:“等你抓到了耗子我再告訴你。”
方宇墨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后來呢?”
池昊看了他幾秒,目光閃到了別處:“你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
“快說!”方宇墨的眼神凌厲而兇狠,“我不想再問一遍!”
池昊閉上眼,用很輕的聲音說:“那天回來后,我越想越覺得害怕,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當警察的表哥,連同衣服的碎片和校徽一起。后來,他跟我說,那些東西上,沾有男人的jing-液,尤其是那枚校徽,上面有好幾個人的……”
方宇墨的手頹然墜落。他呆呆地盯著池昊,機械地重復:“jing-液?好幾個人?”
池昊的聲音微微打顫:“我讓我表哥把那些人抓起來,表哥說,那天晚上之后,一直沒有人去報案,想來是受害人不想聲張。如果警察貿然出手,反而會讓受害人的心靈雪上加霜。出于對受害人隱私的保護,除非她自己報案,否則,這件事就最好當作沒發生過,這大概也是她想要的結局。這些年來,我不停地畫車站少女和這四個人的像,我害怕時間久了我就忘記了他們的樣子。”
方宇墨的耳朵已然聽不見任何話語,來來回回就只有那兩個可怕的字眼。他想起了姚夢芽對自己的冷漠無情,想起了蕭暮雪狠辣的態度和那些字字誅心的話語:“方宇墨,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你這樣的人,還想除暴安良,守一方平安?也配!別玷污了警察那么高尚的職業……從今天起,我蕭暮雪沒你這個朋友。這輩子,我們最好都不要再見!”他終于明白過來,那個晚上,發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眼睛好痛!為何卻沒有眼淚。我為什么還能呼吸?為什么還沒死掉!暮雪說得沒錯,方宇墨,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你不配穿這身警服!夢芽,原來不是愛情經不起考驗,是我,是我根本就不配擁有你的愛情!
方宇墨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離了水的魚,就要窒息而亡。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飯盒,拿了好幾次都沒拿起來。
池昊默默地看著他,默默嘆息,默默坐回到了椅子上。
方宇墨抱著飯盒出了審訊室,走出了警察局,幾乎是憑著本能穿過街道走進了一條偏僻的胡同。胡同幽深,沒有人跡,只有兩個廢油桶做的垃圾桶臟兮兮地靠墻而立。他慢慢蹲下,打開飯盒,開始吃飯。他吃得那么快,整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飯菜不停地從嘴里掉出來,又被迅速塞回了嘴里……來不及嚼碎的飯菜噎得他直翻白眼,噎得那些憋在心里的眼淚跟著飯菜不停地落下。
終于,他扔掉手里的筷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只渾身長滿癬癍的貓瘸著一條腿從垃圾桶后面鉆了出來,大概是被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給嚇壞了,那只沒瞎的眼里全是驚恐。它靜靜地站了片刻,悄無聲息地走過方宇墨身前,蹭地竄出去老遠,生怕自己被傷害了。
風很大,卻難以進入到窄逼的胡同里,垃圾桶散發出的嗆人氣味被幾道高墻隔離在胡同的盡頭,總是揮之不去。一張皺巴巴的紙被風吹得貼在胡同口的那根電線桿子上,很長時間都沒有掉落下來,卻在風小的時候跌落在地,被刮到了不可知的遠方,去留之間,完全身不由己。
一個白發凌亂的老太太,拎著一袋垃圾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她吃力地將垃圾扔到垃圾桶里,渾濁的眼神從方宇墨身上飄過,好像那里壓根就沒有人。路過方宇墨身邊時,她停了停,又邁著不太穩的步子走開了,只留下一聲漸漸被風吹散的沉沉嘆息。
過了一陣子,方宇墨止住哭站起身,將飯盒和筷子扔到垃圾桶里,轉身出了胡同。他眼神堅毅明亮,步伐堅定沉著,又是那個冷靜睿智的刑警大隊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