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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真的覺得在哪里見過。”楚星河使勁回想,可就是想不起來,“也許是我記錯人了。”
蕭暮雪笑嘻嘻地說:“爸爸,楚老師的意思是,您長了一張沒有辨識度的大眾臉。嘖嘖嘖,這可太打擊人了,是吧?”
蘇婉言笑著將她拉到一邊:“你這孩子,不攪合就難受是不是?快幫我去園子里拔些青菜回來。”
蕭暮雪無比敬愛地看著兩位恩師,做了個鬼臉:“看吧,我媽已經嫌我打擾你們聊天了。我抓雞扒菜去了,你們慢聊。”
前一分鐘還活蹦亂跳的大紅公雞,很快就變成了一只沒毛的死雞。蕭暮雪拿著一把鑷子,一根一根仔細地清理雞身上的毛根。蘇婉言在一旁擇菜,傅雪峰蹲在她身邊吃糖。
一位年過五旬的婦人吃力地拎著一包東西走了過來。蘇婉言見了趕緊站起身招呼,蕭暮雪笑著叫了聲七嬸就又低頭繼續拔毛。七嬸將包裹放在地上,嘴里說著感激的話,說一定要將東西收下,多少是個心意。蘇婉言推辭不掉,只好收了下來。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七嬸捶著腰慢慢離去。
“媽,嬸嬸為什么送這么多東西給你?”
“這事說來就話長了。”蘇婉言將一把香芹去根放好,“寒川的媽媽蕭月茹你是知道的,天生一把做生意的好手。前段時間她回來大肆征用水田,說要在搞一個種植蓮藕的項目。因為她出的租金高,很多人都將田租了出去,只有你七嬸和少數幾戶人家不同意,說再怎么做項目,土地不可丟。可偏偏蕭月茹又特別中意她那塊田,天天派人去說合。你七嬸死活不同意,蕭月茹就讓她的村長爹通過一些不正當的手段強行將那塊田劃到了他們家名下。你七嬸氣不過,一怒之下就向法院起訴了。你七嬸年輕守寡,無兒無女,一輩子就靠著那些田地吃飯,勉強混個溫飽,根本沒錢請律師。后來,也不知道是誰給她出的主意,讓她找你爸爸幫忙。起初你爸和我都不答應,但實在受不了蕭月茹仗勢欺人,也不忍心你嬸嬸后半生沒有生活來源,就幫了她一把。沒想到,你爸還真的把這官司打贏了。法院不但將田重新劃歸原主,還判蕭月茹賠了一筆精神損失費。所以你嬸嬸特別感激你爸,三天兩頭就往家里送東西。”
蕭暮雪揪掉雞屁股上最后一根毛,面有得色:“我爸真是太厲害了!”
“你可別在你爸面前提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來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事讓人。要不是蕭月茹做得太過分了,他是絕對不會趟這趟渾水的。”
蕭暮雪拎著雞站起來,擺出一張正經八百的嚴肅臉:“雪峰,看到了吧,跟我爸學著點。越有才華的人做事越低調。”
蘇婉言好笑地看著她:“你怎么還說教上了?雪峰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他肯定聽我的,您信不信?”蕭暮雪得意地說,“他最聽我的話了。”
“好,好……他聽你的話就好。等我和你爸七老八十走不動的時候,你就叫他好好伺候我們。”
“這個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蕭暮雪揚了揚手里的雞,“他要是不聽話,我就……我就拔光他的胡子。”
傅雪峰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小聲說:“沒有。”
蕭暮雪戳了戳他的腦袋:“笨死你算了!我爸媽七老八十的時候,你還不是也一把年紀了?難道還像現在這樣,嘴上沒毛?”
傅雪峰撓撓頭不說話。
蘇婉言笑罵道:“你這丫頭,說話怎么這么難聽?什么叫嘴上沒毛?要是你爸爸聽見了,又該說你沒禮貌了。”
“我爸現在忙,顧不上我。”
“你別老對雪峰敲敲打打的。按年齡算,他可是你哥哥。”
蕭暮雪翻了個白眼,轉身走進了廚房:“好大一只哥哥!我才不要叫!”
蘇婉言摸了摸傅雪峰的頭說:“這丫頭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眼好著呢。只是從小慕白和寒川都讓著她,她有時不太知道怎么跟別人相處。以后你要多包容,別跟她一般見識。”
傅雪峰點頭:“好。”
蘇婉言又說:“媽媽就這么一個女兒,自然格外寵愛些。你是哥哥,有時難免會吃虧,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傅雪峰點頭:“嗯。”
蘇婉言將擇好的菜放到一起,站起身說:“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進了咱家的門,我們就是一家人。媽媽身體不好,萬一哪一天有個三長兩短的,你會不會替媽媽好好照看妹妹?”
傅雪峰點頭:“會!”
蕭暮雪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媽媽,你快點準備晚飯,別餓著老師。”
蘇婉言應道:“來了來了,我心里有數。”
太陽剛西沉,豐盛的晚餐擺上了餐桌。蕭蘭樞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酒,特別招待遠道而來的佳客。蕭暮雪像只勤勞的小蜜蜂,端茶遞水添飯忙個不停。三位都是老師的男士有著聊不完的話題,天文地理,政治文學……越聊越歡。一頓飯竟然吃了四個多小時。蘇婉言將碗筷收拾妥當,又準備好了宵夜的茶點和下酒菜,獨自睡了。蕭暮雪陪在旁邊聽他們說了一會話,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傅雪峰叫醒她,兩人一起離了席。直到深夜,這場聊天才結束。
楚星河躺在床上,怎么也無法入睡。他還在想蕭蘭樞,那個風度翩翩、眉眼如畫、溫和寬厚的中年男人。他博古通今,才華橫溢,知識量龐大到自己都自嘆弗如。尤其是聊到外國名著時,那脫口而出的英語,標準而流暢,叫人無法相信他只是一個山村小學教師。他慎言,似乎經他口的每一句話都必定是深思熟慮的;他孤寂,不說話的時候身上散發著一種不易覺察的疏離;他包容,不管是什么樣的言論和看法,他都能坦然受之;他方正,只要是不對的事情,絕對不會有絲毫茍同;他善辯,卻又不擅表達,把對蕭暮雪的寵溺和疼愛深深地藏在心里,只是不斷地將自己的知識傳授給她。他的性格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蕭暮雪完美地繼承了這一點,并發揚得淋漓盡致。按照遺傳學來講,蕭暮雪的頭腦和性格完全是他的另一個翻版,而容貌卻結合了夫妻二人所有的優點,得天獨厚。
月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投下一地被切割的影。月光照耀下,墻上的鏡框閃著冷冷地亮光。一張照片落入了楚星河的眼:照片中的人手握一管長笛,眼神明亮,意氣風發,赫然是年輕時的蕭蘭樞。他審視著這張照片,覺得它和蕭蘭樞一樣,自己一定在哪里見過。可是,是在哪里呢?他的目光落在那管長笛上,久久不曾移動。長笛尾端掛著一串柳葉一樣的流蘇,這流蘇也好熟悉……可實在想不起來是在哪里見過。楚星河有些煩惱自己的記憶力:算了,還是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回母校向老師報到呢。猛然,他眼前一亮,急忙翻身下床,站在照片前越發仔細地辨認照片中的人:是他?沒錯,是他,就是他!這個重大發現讓他十分激動:原來是你!居然是你!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他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若蕭蘭樞是那個人,那么,他有那逆天的智慧和才華,都是說得過去的。畢竟,他有那樣的家世。
楚星河慢慢坐回床邊,心里無限感慨。感慨之余,他開始糾結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那個人,亦或是告訴蕭蘭樞:千里之外,還有一個人守著當初的承諾,苦苦等待……就這樣一邊感慨一邊糾結,天將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太陽還沒露頭,蕭暮雪清涼歡快的聲音在院子響起:“起床啦,開飯啦!”
楚星河聞聲醒來,整個人從內到外透著愉快。
早飯過后,任憑蕭家人如何挽留,張宇涵和楚星河都堅持要啟程。
蕭暮雪不高興了,嘟著嘴不說話。
張宇涵打趣道:“暮雪,這么舍不得我?那就跟我走吧。你師娘盼你盼得都兩眼發花了。你若是去了,我就解脫了,不用天天聽她念叨你。”
蕭暮雪陰著臉拒絕:“不去。我要陪爸爸媽媽。”
張宇涵笑道:“那你就高興一點嘛!我們現在有鄰居爺爺家的電話,有事我們會打電話給你的。再說我們又不是不來了,等你拿到大學通知書了,我和楚老師鐵定會再來的。”
“真的?”蕭暮雪看看楚星河,“你們不騙我?”
“當然!我跟張老師已經說好了。到時候張老師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我帶著你楚姐姐,咱們一起來給你慶賀。”
蕭暮雪這才露出了笑模樣:“好嘛,那說好了!”
楚星河笑著點頭:“說好了!”
一路送到村口,蕭蘭樞夫婦認真地跟張宇涵和楚星河道了別,目送二人消失在路的盡頭,這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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