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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寒川笑壞了:“別看你爸平時都是正經(jīng)八百的學(xué)究樣,關(guān)鍵時還挺通融的。”
蕭暮雪得意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一物降一物。在我們家,我媽聽我爸的,我爸聽我爺爺?shù)模覡敔斅犖业摹:喍灾也攀钦驹谑澄镦滍敹说哪莻€人。”
“不對吧,我看你爸也挺聽你媽的話。”
“說你不懂吧你還不服氣。他們這叫恩愛。恩愛懂不懂?不懂?不懂就站一邊想去。我要換衣服準(zhǔn)備吃飯了。”蕭暮雪說完噔噔噔地跑上了閣樓,留下葉寒川一個人還在那里慢慢洗手。
當(dāng)歪脖子杏樹上的最后一顆杏落地的時候,小學(xué)升初中的會考結(jié)束了。一個月后的某個下午,一張成績單送到了蕭暮雪的手里,她掃了一眼,就交到了蕭蘭樞的手里。
蘇婉言一把搶了過去,只見上面用紅筆寫著幾行字:全縣排名第二,女生第一。錄取為寧南初中一年級一班的學(xué)生。“排名第二?那第一是誰?”
蕭蘭樞賣了個關(guān)子:“第一名?應(yīng)該就要來了。”話音剛落,葉寒川的聲音驚抓抓地響了起來:“暮雪,暮雪,暮雪你干什么?你等等……你等我先把話說完!”
蘇婉言笑了:“細(xì)想想也不會再有別人了。”
出了門,見蕭暮雪一手黃瓜一手大蔥,正追得葉寒川滿院子亂竄。
蘇婉言和蕭蘭樞相視一笑,并不理睬,自顧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姚慕白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隔一天也被送了過來。全國重點大學(xué)!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孩子,竟然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姓人!很多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太多的學(xué)齡孩子,他們有的因為家里沒錢,有的因為耐不住讀書的辛苦,有的覺得讀書沒用,在上完初中后就放棄了學(xué)業(yè),加入了南下的打工潮。只有蘇家,盡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兩個孩子卻至始至終都在求學(xué)的這條路上堅持著。
說起來,蘇家算不得有錢人,充其量是個不愁吃穿。蕭蘭樞的工資幾乎全部花在了貧困學(xué)生身上,蘇世安看病拿藥,也只是收個成本費,并沒多少賺頭。遇上寬裕的病人,會送個三瓜兩棗的,他還經(jīng)常給退了回去。而地里的莊稼,也只夠一家人吃喝,絲毫不能攢下積蓄。沒有姚慕白的時候,日子倒也還過得去。可自從兩個孩子開始上學(xué),只學(xué)費這一項就讓很多人聞之變色。
于是,村口的閑談里,蘇家的兩個孩子便成了男女主角:女娃娃讀那么多書干什么?遲早還不是找個男人嫁了了事。男娃娃是家里的頂梁柱,倒是可以多讀一點書,能識文斷字總是好的。不過,那孩子又不是自己親生的,那么供養(yǎng)圖個啥?
蘇家人聽了不為所動,依舊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不分男女,不論親疏。
當(dāng)姚慕白忐忑不安地說:姨,家里經(jīng)濟這么緊張,我不上學(xué)了,讓妹妹上就好了。蘇婉言只說了一句:你們倆都是我的孩子,我不會厚此薄彼的。姚慕白跪倒在地,流著淚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姚慕白離家報到的那一天,蕭暮雪和葉寒川也背著背簍一起踏上了去學(xué)校的路。十幾里山路,爬坡下坎的并不好走。兩個背著書本、衣服和一周的口糧的孩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黃昏時才看見學(xué)校。
寧南初中建在一道山梁上,前面臨河,后面靠山。冬天一到,山風(fēng)凜冽,河水寒氣森森,不管穿多少衣服,都覺得像是在裸奔。教室的窗戶終于晉級了,由小學(xué)時的紙糊窗戶變成了玻璃窗。只是這玻璃窗也好不到哪里去,東一塊西一塊的不是破了洞了就是沒有了,到最后還是得拿紙糊上,要不就拿幾本書擋上。教室依舊是不夠用的,初一到初三,每個年級三個班,排成一個沒有閉上的“口”字。早到的孩子已經(jīng)開始上晚自習(xí)了。煤油燈和蠟燭的光在教室里投下一片深淺不同的影,幾個頑皮的孩子對著墻壁玩著手影的游戲。電費是算在學(xué)費里的,這基本成了學(xué)校創(chuàng)收的一種手段,因為在這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是停電的。停電的晚上,教室里的說話聲會比平時嘈雜一些。缺了煤油或蠟燭的孩子,便借著周圍的光看書。時間久了,自然會生出一些悄悄話來。守晚自習(xí)的老師也忽然變得可愛起來,并不像平日里那般嚴(yán)厲管教,只留一句“自己看書,不要說話”,就溜達去了外面。那樣的夜晚,分享著光明與夢想,所有的辛苦都宛如墻上的那一道道影,倏忽來去,不留痕跡。
宿舍的條件也非常艱苦,玻璃的門窗和瓦片都已經(jīng)非常殘破。木質(zhì)的高架床分為上下兩層,以最省空間的方式靠墻而立。屋子空出來的部分用來放裝糧食和衣物的行李箱。這些自帶的箱子大小不同,高矮不等,形狀各異,隨處可見。地面上沒空間安放便朝床底一塞,床底塞不進去就只能放在睡覺的床尾。身材高大一點的,晚上睡覺便只能半曲著腿。于是,半夜里總有腿抽筋坐起來在那里揉腿的。報名早的自然占了上面位置好的床位,后來的只能睡在下鋪。一到吹風(fēng)下雨的天氣,雨從破了的玻璃門窗倒灌,臨窗的床上根本沒辦法睡人,只能跟關(guān)系好的同學(xué)擠在一起。下面的鋪位就算不淋雨,也會因為積水的原因而潮濕不堪。到了梅雨季節(jié),地面嚴(yán)重積水,來來往往都得穿著雨靴才能下腳。沒有雨靴的,不小心濕了鞋子,便只能扯些鋪床的稻草墊在鞋里面,等著風(fēng)和體溫將鞋子弄干。
沒有自來水。所有的用水都是學(xué)生自帶水壺,自己找井取水。旱情最厲害的時候,全校師生出動也沒有找到水源,只好停課等雨。眼下雨水充足,一里地之外就有水井可以打水。節(jié)省一點的話,打滿兩個五斤的塑料水壺,就能滿足一天的所有需求。
蕭暮雪很少自己去找水,幾乎都是葉寒川打好了給她。有幾次忙于考試,兩人都把打水的事給忘了,下了晚自習(xí)才想起來。葉寒川拎了水壺就走,不讓蕭暮雪跟著,說夜路難走,怕她摔跤。蕭暮雪不聽,跟在后面一路狂追。兩人一個跑一個追,一路嘴仗不停。回來時,若明月高懸,兩人便邊走邊玩,根本沒在乎是白天還是夜晚;若天黑無月,葉寒川便牽了蕭暮雪的手,心無旁騖地仔細(xì)探查路況。跟在他身邊,蕭暮雪走路從來不帶眼睛,東瞅瞅西瞅瞅地走在后面,困了就打盹。葉寒川說那樣太危險了,蕭暮雪完全沒記住,還是困了就閉眼。有兩次葉寒川見她睡得歪來倒去的,怎么叫也不肯醒,便把自己的水壺藏在草叢里,只拎了她的,背著她回到了學(xué)校……
除了水,食物也非常缺乏。幾年的干旱讓糧食變得格外珍貴,家家戶戶都沒有余糧。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山村的孩子們只能用地瓜充饑。極少數(shù)人家的孩子才能一天三頓米飯。其余的,基本是一頓一把米,一個紅薯,放在飯盒里蒸熟了同食。下飯菜是自家做的咸菜疙瘩,切細(xì)了放點辣椒和蔥花炒一炒,裝在瓶子或盒子里慢慢吃。吃的時候還得精打細(xì)算,要是哪一天嘴饞吃得多了點,到了周末就只能吃白飯了。倒是也有湯賣,兩毛錢一勺,清淡得照得見人影。湯里飄著星星幾點油,一勺下去,滿心歡喜地看見了青菜,卻不想賣湯的大嬸手一抖,菜又重新回到了鍋里,只剩大半勺寡淡的水。
吃完飯,洗完飯盒,趕緊放進糧食和水,再把飯盒送到每個班的規(guī)定區(qū)域,由伙食團蒸飯的工作人員統(tǒng)一收取。吃飯的時候再去各自班級區(qū)域領(lǐng)取。在這個取飯的這個過程,拼的是眼疾手快。去得慢了或者眼神不好使的,十之八九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飯盒了。
蕭暮雪的飯盒就常常被偷,所以她常常餓肚子。飯盒被偷,她從來不跟老師打報告,也不跟同學(xué)訴苦,只是自己忍著。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葉寒川看見她從食堂空手而歸,攔住了她:“你的飯盒呢?”
蕭暮雪無奈地攤開手:“被梁上君子借走了。”
“被偷了?那你午飯怎么辦?”
“不吃了。一會我去小賣部買個飯盒,晚上多蒸點就吃回來了。”
“你倒樂觀!被偷幾回了?”
“沒數(shù)。反正我媽已經(jīng)不想給我錢買飯盒了。最抓狂的是,我一出現(xiàn)在小賣部門口,都不用說話,賣貨的阿姨就直接遞過來一個飯盒。哎,沒天理啊!”
“你怎么不早說?難怪瘦得跟猴似的。我還以為你是學(xué)習(xí)太重用腦過度,卻沒想到原來是天天餓肚子。”
“你還笑我?你這沒心沒肺沒正義的家伙!枉我跟你還是朋友。哼!”
“逗你開心呢,還生氣。”葉寒川把飯盒往蕭暮雪手里一塞,轉(zhuǎn)身向伙食團跑去,“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蕭暮雪拿著飯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抬頭看天上的云彩。伙食團和男生宿舍連在一起,現(xiàn)在是吃飯時間,男生們都端了飯盒站在外面吃飯,一群好事的已經(jīng)開始起哄玩笑。“哪誰,你和葉寒川一個是一班的第一名,一個是二班的第一名,關(guān)系又這么好,要不你也來咱二班得了。”
“聽說你們倆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呀!”
“你們別鬧了行不行?沒看見人家已經(jīng)不好意思了嘛!”
蕭暮雪正想回嘴,葉寒川端著兩個飯盒匆匆走了出來,鬧騰的人群馬上就只剩下了吃飯的聲音。她打開飯盒一看:一個飯盒里是米飯、青菜和炒雞蛋,另外一個里面竟然是幾塊汁多肉厚的紅燒排骨!“哇,你哪來的錢?發(fā)橫財了?”
葉寒川好笑地說:“叫你吃你就吃,問那么多干什么。”
蕭暮雪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你要不說清楚,我可不敢吃。要是這錢是你偷來的,我得惡心一輩子。”
“偷?謝謝你看得起我。我媽在教師食堂給我包了一年的伙食,不過我從來沒去吃過,今兒還是頭一次。你運氣好,趕上他們改善生活,還有肉吃。”
“不是吧,一年的伙食?你媽可真有錢的!”
“廢話那么多!快吃吧,一會要上課了。”
“我可吃不了這么多,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么多人看著,你讓我跟你走?”
“別鬧了!快說地方。”
“那……就你經(jīng)常看書的那塊石頭上?”
蕭暮雪沒有異議,拔腿就走,葉寒川緊隨其后。
飯點時的操場空無一人。兩張水泥乒乓球臺,一副籃球架,呈三足鼎立之勢排開。操場周圍沒有任何植物,空蕩蕩地沒遮攔。黃泥的地面,一下雨就泥濘得下不了腳。操場下面不遠(yuǎn)處是一片莊稼地,地的一角有一塊平坦的石頭,緊挨石頭的是一棵高大的槐樹。
蕭暮雪在石頭上坐了下來:“這地方真好,一棵樹就隔出了一個世界。”
葉寒川緊挨她坐下,看了看四周:“是個好地方。你上次在這里看書,要不是我仔細(xì)看,真看不出來樹后面還有個人。”
“就你眼尖!”蕭暮雪把雞蛋和青菜撥了一些出去,又把裝排骨的盒子遞了過去:“你是男孩子,飯量大,多吃一點。我這些就夠了。”
葉寒川夾了兩塊排骨給她:“我已經(jīng)一米七多了,你還是那么點個子,再不好好吃飯,以后我就叫你小矬子了。”
蕭暮雪不服氣地說:“誰說的,我也長了,已經(jīng)一米五多了。”
葉寒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蕭暮雪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來:“喂,你聽說了沒有,凌云中學(xué)要在我們學(xué)校招生了,不過名額只有一個。”
“凌云中學(xué)?就是慕白以前讀書的那所學(xué)校?不會吧?那可是名校。”
“是啊。市重點高中,升學(xué)率百分之九十,而且前三名鐵定能考上名牌大學(xué)。”
“真真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確定只有一個名額?”
“大概是吧。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具體什么情況我也不清楚。”
葉寒川皺了皺眉,心想:如果真的只有一個名額的話,我希望是你。他抬頭看著眼前那個正專心啃排骨的人,岔開了話題:“慕白已經(jīng)大三了吧,今年暑假他回不回來?”
蕭暮雪啃排骨的動作慢了下來:“哥哥去年就沒回來,說是要勤工儉學(xué),減輕家里的負(fù)擔(dān)。估計今年也不會回來了,他快畢業(yè)了,要找地方實習(xí)。”
葉寒川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的碗里。
蕭暮雪搖頭:“我不要吃了,肚皮都快撐破了。”
葉寒川笑得壞壞的:“多吃點,不但可以補腦,還能長胸。”
蕭暮雪沾了排骨汁的手毫不客氣地按在了他白色的襯衫上:“給你蓋個戳。”
葉寒川嗷的一嗓子,像是被誰踩著了脖子:“蕭暮雪……你這臭丫頭!”
蕭暮雪樂不可支地說:“誰叫你嘴欠!”
葉寒川放下碗筷,跳下石頭,在莊稼地里掐了一把新開的豌豆花在手里,仔細(xì)編成一個花環(huán),戴在蕭暮雪的頭上。
蕭暮雪整理好花環(huán),歪頭看著他,笑道:“我像不像花仙子?”
葉寒川眼里柔情似蜜:“不,像個新娘子!”
風(fēng)很溫柔,槐樹茂密的枝葉過濾了陽光的暴烈,只留下絲絲清涼。兩只覓食的野貓嗅見了飯菜的香味都跑了過來,驚得一只剛探出頭的田鼠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吃飽喝足的感覺,真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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