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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發(fā)聲，其音若出谷黃鶯，卻又崖岸自高，兩者相合，自成一股別致風韻。原本冬日天短，院中樹木蔥郁，便顯得有些暗了，又見常妙真是出家之人，一直未敢多看，因此倒沒有什么明顯印象。此時忍不住看了一眼，卻見常妙真身著一件杏黃色道袍，綻放梨花般的玉貌帶著幾分莊重矜持，道髻高高梳起，橫插一支玉簪，如同神仙中人。只是看起來她年紀也不過二十許，樣貌上比岳陽還要小上幾歲，怎么又是“師姐”了。

李巖趕忙側(cè)過目光，說道：“不敢。岳兄一向待我等甚厚，又承蒙師姐熱情招待，再如此說話，我們幾人就要慚愧無地了。”因于九音與張真人的交情，他也稱常妙真為師姐，實則是占了便宜的。常妙真微微頷首，不再與他客套。

岳陽在旁說道：“有什么事情，只管與我?guī)熃阊哉f，‘正一教’的事情她可做得一半主?！崩顜r三人互視一眼，都覺得微微詫異。張真人的九大弟子中他們已見了三人，岳陽與道言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其他幾人想必也不會差。常妙真雖貴為張真人的幾大弟子，輩分雖尊，只怕也是年紀最小的一個，這么一個姿容清秀妍麗兼而有之的妙齡道姑居然能做“正一教”一半的主，當真出乎意料。

常妙真道：“近年來師尊一年中總有幾個月在閉關(guān)，幾位師兄又不屑于沾惹世間俗務(wù)，承蒙師尊抬愛，一些事情都交于我打理，也不過是做得熟了些罷了，卻不像九師弟說得那般夸張?！毖酝庵?，竟是直承其事。

李巖一拱手，道了聲“失敬”，這才說道：“實不相瞞，今次我們來到此間，乃是奉了流光城之主李湛李師兄之令，一則拜會，二則要向張真人求肯一件事情。”說著向張大通微一示意，張大通已然明白，徑直去了。

岳陽正要張口說話，被常妙真剪水雙眸一瞪，只得閉嘴。常妙真接著說道：“傳聞李城主為前唐太子，早些年家?guī)熞苍鵀橛肮┓睿@樣論說起來流光與‘正一教’是有幾分香火之情的。貴客代表李城主遠道而來面見家?guī)?，常妙真謝過了?！眳s不問求肯何事，也不知是她在張真人的事上做不得主，還是根本早已知曉，只是不肯表態(tài)。

這時張大通從室內(nèi)出來，將一個黃綾包裹遞給李巖。李巖接過，在手中輕撫數(shù)遍，才伸手遞給常妙真，說道：“城主托我將此經(jīng)奉于張真人駕前，既然張真人閉關(guān)，便請師姐代勞?！背Ｃ钫鎱s不肯接，只說：“既然如此，有機會貴客自己交于師尊便是?！崩顜r愣了一愣，自己托她代交，便是顯示自己對她的尊重之意，一般來說都會收下，她這么一拒絕，除非自己親見張真人，不然更不好拜托其他人了。再看她的態(tài)度，李巖心中隱隱有一陣不好的預(yù)感，岳陽不可能不告訴她自己此行目的，或許這個“正一教”的半個當家，在心中是未必支持張真人出山公然對敵趙重霄、鏡心的。若是當真如此，也不必明言拒絕，只需拖著不見，當比武時間將至時，他們自會回轉(zhuǎn)。

李巖尷尬一笑，將黃綾包著的右軍真跡《道德經(jīng)》重新收好。常妙真又道：“聞聽貴客出身凌云，又在東海居住甚久，想必是不太熟悉江南風物的。龍虎山景致尚可，近日里我讓弟子帶貴客游覽一番，也不枉千里迢迢來此一遭?！崩顜r一直喊她“師姐”，她卻始終以“貴客”相稱，看似尊重，其實言語中的疏離之意表露無疑，張大通、韓琦都一些微微變色。

岳陽自然也聽得出來，有意緩和氣氛，立即說道：“既然師尊還在閉關(guān)，弟子晚輩又有許多功課要做，便由我接待他們就是了?！背Ｃ钫嫫乘谎郏湫Φ溃骸暗茏油磔呉龉φn，你便不要了么？自己算一算，你與師尊的約定之期晚了多久，又該抄寫《老君道德經(jīng)想爾注》多少遍？”岳陽當即狡辯：“我困于東瀛，找不到回來船只，也是無奈，這不一到中土，便立即回來了么？”常妙真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直看得他頭皮發(fā)麻，最后訕笑道：“我確實是在流光待了兩日，日后我自會向師尊說明?！?

常妙真見他承認，也不為己甚，最后說道：“師尊出關(guān)之前，你須得抄寫三遍想爾注，這幾日間我自會檢驗?！辈淮q解，直接對李巖道：“貴客遠來辛苦，如今天色已晚，還請早些歇息，明日里自有人帶各位游覽。”說著站起身來，施禮告別。

李巖也趕緊起身，張大通還好，也跟著站起，韓琦見常妙真頗有些無禮，便哼哼唧唧磨蹭著不肯起來，直到李巖瞪他一眼，這才不情不愿起身施禮，口中說道：“恭送仙姑?！闭Z氣甚是憊懶無賴。

常妙真對岳陽說道：“師弟，咱們這就走吧，不打攪貴客休息了?！痹狸柮Φ溃骸皫熃阆刃?，小弟馬上就走。放心吧，三遍想爾注，定然一個字都不會少?！背Ｃ钫纥c點頭，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去了。

眼見夜幕下一襲黃衫冉冉遠去，岳陽長出了一口氣，狼狽坐下，又對三人說道：“坐吧，不用客氣。我這個師姐就這樣，有時候幾個師兄還怕他。可是都沒有辦法，師父寵著她，她也確實是我們幾個師兄弟里面最有主意的，又有什么辦法？”

李巖咧了咧嘴，終究不好在背后說一個女子的壞話，坐下說道：“常師姐確實……確實是有些特別?！表n琦卻是一肚子氣，當著常妙真不好發(fā)作，一路行來與岳陽已是無話不談，此時可就沒那么好脾氣，直接道：“李城主好歹是前朝太子，貴教又是前朝國教，怎么也有幾分香火情。再說了，我們此來只是求肯，又不是說定要張真人出山，獻上這本稀世《道德經(jīng)》也只是李城主的敬意而已，如今卻好似收了便跳進陷阱一般的模樣，當真讓人生氣。”

張大通喝道：“天常！”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巖也趕緊道：“岳師兄莫怪，天常一向心直口快，卻是沒有惡意的。”岳陽苦笑道：“我自然知道，我這個師姐的脾氣一般人都受不了，還是青崖，一直能夠面不改色，穩(wěn)如泰山，真讓人佩服?！崩顜r苦笑著謙虛兩句。其實讓他站在常妙真的立場上去想，為了“正一教”的利益考慮，或許未必能做得更好。

岳陽卻是臉色一正，又道：“若是三位覺得我?guī)熃闶勤吚芎χ?，可未免小看‘正一教’，也未免小看家?guī)熈?。家?guī)熌芊判娜嗡鲋鳎瑢λ囊娮R、能力自然是認可的。數(shù)年間她做事從未失公允，從未棄大局，這一點我也不得不佩服。”

李巖見岳陽神色真誠，心知自己只怕是小看了那個艷若桃李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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