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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巖略一沉吟,委婉道出緣由。陳九眉頭漸漸皺起,李巖雖然理由說得充足,但顯然言中有未盡之意,不然依他們與趙王的交情,只需借趙王府的通行令牌即可,又或者直接向皇帝申請,也未必不能獲得。
沉吟良久,陳九才道:“此事卻也不難。在下的妻舅在尚書省下做了個小官,他是屬于戶部的,沒事也跟我嘮叨,我倒是知道些內幕。夜間通行令牌由戶部發放,每個令牌都有詳細登記的編號。宵禁卻由十六衛的左右金吾衛執行,左右金吾衛的大將軍向不對付,交接起來多有齟齬,因此戶部登記的令牌數和金吾衛呈報的令牌數多有出入。據說金吾衛還有人私賣令牌的,一些賭徒爭相競買。金吾衛多是功勛貴族子弟,倒也無人敢管。我且去給你問問吧。”
李巖道了謝。陳九走到門口回頭說道:“公子年少,不懂得人心險惡。陳九與公子也不過數面之緣,若有異心,只怕不利于公子了。”說完才出門而去,李巖回想下經過,雖說他話語中多有保留,但宇文信根本就不必坐實,只需懷疑即可。
李巖忙去向阿史那瑕說了此事,阿史那瑕嘆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已至此,靜心等候便是。若有人問起,便死也不承認自己與陳九說過此事。”
不料未過多久,陳九便回來了,見了李巖便道:“幸不辱命。戶部下屬有個鑄通行令牌的老匠師,因私下偷賣令牌,原說是斬首,據說有人給他求情,最后從輕發落革職了事。后來他便改了姓名,隱于南市。據說若有金吾衛的便條,便能要他鑄出通行令牌來,當然價錢也不少,一面足足要十兩白銀。”然后說道那人原名魏璇,至于改成什么名字那就不知道了,這里只有一副早先的畫像,卻是不知道他現在樣貌如何了。”說完遞給李巖一幅卷軸,不待李巖道謝,便告辭而去。
雖知隨后波折仍多,李巖仍然喜出望外,趕緊將消息報與阿史那瑕,又道:“前日在南市中認識一人,也許他有辦法找到魏璇。”阿史那瑕知李湛不宜遷延日久,囑咐李巖務必辦妥此事。
第二日一早,李巖擺脫跟蹤秘衛,才去南市按周二所說的方法找到了他,向他問起魏璇此人。周二屬于南市的地頭蛇,熟悉各種黑幕交易,卻未曾聽說過魏璇,李巖將畫像交于他觀看也無甚印象。只是周二很是義氣,知道茲事體大,也沒有拜托旁人,讓李巖在酒肆等著,自己出去打聽,。約莫忙活到午時,周二風塵仆仆回來,道:“打聽到了,原來早就不在南市了,現在在懷仁坊了。”
說著也顧不上李巖喊他進食,喝了碗酒水,便要帶李巖前去。李巖過意不去,硬是拉著他進了些飯食,二人這才出發。懷仁坊緊挨東城墻的建春門,人不是很多,周二按照打聽的消息找到坊內一座院子,還未敲門門就自行打開了,從里面沖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面往外跑一面喊道:“死老頭,你又作弊,你的東西留棺材里吧,少爺不伺候了。”里面一個猥瑣的聲音笑道:“沒聽過姜還是老的辣么?記得回來的時候買兩只‘太白居’的胡餅,說不定心情好了就再傳你幾手。”
少年只顧往外跑,正好跟門口的周二撞在一起,兩人都變成了滾地葫蘆。李巖趕緊將二人扶了起來,少年扶著腰“哎呦呦”直叫喚,李巖要給他推宮郭血,卻被他一把推開,怒道:“你們是什么人,在我家門口偷偷摸摸干什么?”
李巖施了一禮,道:“在下李巖,有事求見魏老。”少年斜眼瞪著他,道:“什么魏老魏少的,這里沒有,姓劉的老無賴倒是有一個,自己進去找吧。”說完揚長去了。周二道:“那老兒改名叫劉公輸了。”李巖點了點頭,站在門外道:“晚輩李巖、周二,求見劉前輩。”
里面那個猥瑣的聲音道:“主顧上門么?那倒好,直接進來便是,注意別踩壞了東西,記得把門關上。”李巖進到院內,看到天上地下各種物事,登時瞠目結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圓盤形的物事,“嗡嗡”響著在來回轉動,一旦碰到什么物事便會自行改變路線,更神奇的是所經之處地上變得一塵不染;另有一只明顯是木質的公雞在地上踱步,造型粗陋不堪,卻不停的仰起脖子,作打鳴之狀,只是發不出聲音;地上還摔著一只折斷一邊翅膀的鳥,只剩一邊翅膀在地上一撐一撐亂動,另有一只健全的居然飛在空中;另外還有許多見聞所未聞的物事。
李巖和周二見了,一時之間竟然忘了來此的目的。正在這時,一個與聲音一樣猥瑣的老頭子從北屋正堂出來,手里還端著一只碗,正在往嘴里扒飯,含糊不清說道:“有什么事直說,沒事就走,老頭子忙得很呢。”
李巖、周二對望一眼,老頭子樣貌跟畫像還是比較相似,只是本人比畫像齷齪太多了。不及多想,周二上前道:“我這個朋友剛打西邊過來天都,有點那個……寡人之疾,想夜間外出方便一點,求劉先生賜兩面宵禁通行令牌,定有重謝。”老頭子死魚眼一瞪,道:“雙目有神,臉色紅潤,你說他有寡人之疾,我看是你還差不多!看看你這身板,一副掏空了的樣子!”李巖本來不知“寡人之疾”是什么,聽老頭子這么一說,倒明白了幾分,狠狠瞪了周二一眼,周二作無奈之狀。
老頭子低頭又扒了幾口飯,說道:“不管你有疾還是沒疾,能找來肯定是有些門道,廢話不多說,拿來吧。”李巖掏出兩錠銀子,足有二十兩遞了過去,道:“規矩我們是知道的。”老頭子收了銀子,又把手伸了出來,李巖不由一愣。老頭子瞪著他道:“左右金吾,劉、張、鄧、黃,四個人的條子,隨便拿出一個來就行。”
李巖哪里有什么條子了,只得耐心求告;周二眼珠一轉,看老頭子一個人,有了以武力威脅的念頭。猥瑣老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把手里的碗一放,看似不經意一抬手,聽得機括輕響,袖中飛出一支弩箭將那只不會打鳴的木頭公雞釘在地上,精鐵箭頭釘入青石地板數分,嘴里說道:“不會打鳴的公雞,要來何用。”公雞就在周二腳邊,這下子把他嚇了一跳,往后一退,一腳踩在正好轉過來的圓盤上,“咔嚓”一聲踩了個大洞,圓盤“叮當”幾聲散了架,還彈出幾個機簧來。
周二心知不妙,訕訕地望著老頭。老頭不憂反喜,道:“此物名為‘除塵’,乃老夫畢生心血所聚,順平公主府定制的,這便勉為其難歸客官所有了,盛惠紋銀二十兩。”周二道:“老先生,就這么個玩意兒你收我二十兩,這也太黑了吧。”老頭白眼一翻說道:“不說放眼整個天都,就是整個天下,能做出來的也沒幾個,要不老夫給你二十兩,你去找人做?記得送到順平公主府。”周二闖了禍,又被老頭拿住痛腳,只得眼巴巴看著李巖。
李巖心知周二為了幫忙,也不能讓他作難,便上前拱手道:“在下的朋友損壞了貴物,方才的銀子便算賠罪了。不知怎么樣老先生才肯為我等鑄出兩面通行令牌,還望明言。”老頭斜眼瞪著他,正待想個最難辦到的事情為難一下他,忽然看見他腕上一串白玉珠鏈,滿臉的不正經收斂了起來,臉上略微有些激動的潮紅,問李巖道:“你手上的鏈子是你自己的?”
李巖一愣,道:“恩,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我的。”想到阿史那瑕,心中沒來由涌起一陣甜蜜。
老頭雙手隱在袖中,但李巖看到袖子的動靜,便知他雙手在發抖。老頭閉眼沉默了一會,想是心情已略微平復,才對李巖道:“老夫魏璇,請公子入內說話。”說著引李巖進北屋正堂。周二剛要跟上,見老頭瞪了他一眼,便知情識趣地在室外待著,只是再也不敢碰一院子稀奇古怪的東西。
北屋說是正堂,其實跟一個作坊差不多,滿地堆的都是李巖看不明白的工具、材料,還有做成一半的不知名物事。魏璇從如山雜物中找出兩張椅子,自己坐下,又示意李巖也坐下,才道:“你說你叫什么名字啊?”李巖又把名字報了一遍。
魏璇點了點頭,道:“給你珠鏈的是個女子么,她還好么?”李巖點了點頭。魏璇忽然激動了起來:“靜安公主她還活著?”李巖覺著有些耳熟,忽地想起,“靜安”就是阿史那瑕的母親在前朝的封號,看著魏璇,心里隱隱有些難過,終究說道:“靜安公主過世十多年了,這是她的女兒突厥阿史那瑕公主送我的,說這曾是靜安公主的隨身之物。”
魏璇的精氣神陡然落了下去,喃喃說道:“是啊,我早就聽說了,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忽地抬起頭來,道:“此鏈給我,我給你五面通行令牌。”卻見李巖陡然變色,說道:“此事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