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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瑕看著他的雙眼,毫不懷疑他的決心,接著問道:“若是我并非沒有考慮周全,只是也如宇文商一樣根本未將他們生死看在眼中呢?”
李巖低下頭去,良久抬頭直視,道:“若是如此,李巖今日這便告辭,他日江湖相逢便如陌路。”想到若真相真如阿史那瑕所說,心中莫名的有些疼痛。也許數日來的生死與共,他早已將這個異族公主當成最值得珍惜的朋友去看待了吧。
阿史那瑕繼續盯著他的雙眼,語氣真誠:“我確實是考慮不周,未曾想到宇文商便如他父宇文信一樣,都是這般得陰狠毒絕。”李巖聽她如是說,心中忽地一陣輕松,勉強展顏一笑,起身去了。阿史那瑕看著他背影,不由得有些發呆。以她的性情,過往何時曾在意過他人的感受了,今日卻不由自主相詢在先,自答在后,也許自己也同樣早就將這個少年當做一個很重要的人去看待了。
李巖回屋,便讓人喚了陳九過來,先向他討教了些樂曲上的學問,話鋒一轉,裝作不經意地說道:“昨日在院中伺候的錢六去哪里了,昨日里還夸他有法子搞到些獨特的果子,我都在公主面前夸過口,錢也給他了,人卻不見了。不會貪圖這些蠅頭小利,夾帶私逃了吧?”
陳九聽他提到錢六,神色有些慌張,四下張望下,見沒有旁人,才低聲道:“公子別提了。據說在天都發現了東海一個什么城的奸細,好像錢六跟他們有勾結。昨日晚間大理寺就來提人,聽說帶走的時候趙王的親衛負責押解,防止有人劫囚。之后連夜提審,也不知怎地,幾個人倒是硬氣,活生生被打死也沒吐露半分有用的信息,聽說陛下知曉了還很是生氣呢。趙王忙前忙后,倒落個不是,咱們四方館人員的缺還是趙王用自己府里的侍從補上的呢。”李巖聽他如是說,基本已明了情況。他心潮澎湃,直欲找宇文商當面問個清楚,但也知基本不會有任何效果,有心去找李湛他們告知阿史那瑕愿意幫忙的消息,但此時天色已晚,他又沒有令牌,也不敢輕舉妄動。最后敷衍了一會,讓陳九退下了,自己晚飯也沒吃,躺下就睡。阿史那瑕知他心中郁結,也未打攪他,只在院中奏了幾曲《平沙》、《白雪》、《流水》,用于開解。李巖便在阿史那瑕的琴曲中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早起習武、用餐,又跟阿史那瑕打了招呼,說道要去一下太白居,阿史那瑕便知曉他的用意。待他轉身走時,又道:“你既然已立志要改變這個世道,那便去增強你的力量。還望你放寬胸懷,莫要郁結于心,于事無補。”李巖感念她以琴音為自己梳理胸襟的好意,此刻又得她出言勸解,雖然心緒仍是難平,仍回身施了一禮,當是謝過,這才出門。
到得天津橋頭,見李湛身著布衣,長帶系發,立于銀河之旁觀察水中往來船只,薄霧輕靄中便似神仙中人一般。他不愿打攪這動靜和諧的畫卷,便站在李湛身后不遠,一言不發。良久李湛道:“莫悲金谷園中月,莫談天津橋上春;若學多情尋往事,人間何處不傷神?天津橋觀景就可以,何必傷神懷舊。李師弟,你內力深厚,心性絕佳,武功進境一日千里,正是人生得意之時,為何心中充滿激憤?”李巖早些年就知道李湛武功深不可測,他此刻情緒稍有不穩,便顯于腳步之中,被李湛識別出來,也并不驚訝。他也不回答,只是問道:“有人告訴我,有權力在手,便可生殺予奪,不知道對也不對?”李湛道:“不錯啊,大家都是這么想的。”說著回過頭來,看了看李巖才道:“先祖也這么想的,因此到了我父皇這一代,別說祖宗的基業了,便是宗廟也沒有了。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他此話說來,無異自承身份,便是流光余孽中“前朝遺孤”了,他人若得知實是非同小可,但此刻他顯然是不愿隱瞞李巖,想來李巖也早就料到幾分。
果然李巖并不驚詫,只是繼續道:“為了成就自己的目標,其他都可以犧牲,包括人的性命在內,是這樣么?”李湛更是奇怪,于是問道:“你到底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李巖簡短的將這兩日四方館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終表達了阿史那瑕同意幫忙之事。
李湛并不意外,只是對李巖所說的事情比較關注。想了想才道:“帝王家便是這樣認為的啊,有什么稀奇的。我幼年之時也是這樣,只是這些年來遠走江湖,才知道我以前在各種文檔卷宗中看到的,那些因洪澇、刀兵、饑荒而消失的生命不再是紙面上的一個個數值,他們也是有家有口,有憎恨有掛念的活生生的人。你便是因為這個才很是憤怒的吧。但是這世道就是這樣的,你要么任命,不落到自己身上便慶幸,落到自己身上便逆來順受;要么去反抗,但這可是需要力量的,你若夠強,便掀翻了宇文信的皇帝寶座,自己來坐,到時候你愿意怎么處理自己的子民便是你自己的事情了。”這些話說得驚世駭俗,若被人得知,只怕當成瘋子多于當成叛黨。只是李湛身世特殊,經歷特殊,由他說道倒像是說自己的事一般。
李巖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江湖人罷了!現在看來,我之前說的要蕩盡世間不平,誅盡天下之惡,只怕是高估自己了。”
李湛道:“是啊,我也不怕打擊你。這世上不公之事多了,但是這些被迫承受不公的人也未必認為‘以權勢壓人’是錯誤的,他們只是感嘆為何要由自己而不是他人承受不公罷了。”兩人交談之時,楊嵐早已到來,原本只是靜聽,此刻插言道:“他們不明白,那么便讓他們明白;無論何種情況,遇到不平之事,那便要管上一管。有些事是別人考慮的,有些事是自己考慮的,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一日做不到的事便十日千日一輩子去做,終究會比不做好一些,男子漢大丈夫,哪有什么好糾結的?”
李湛對李巖笑道:“如何?”
李巖向楊嵐躬身施禮:“多謝師妹指點!”
楊嵐也施禮道:“師兄俠骨仁心,方有此惑。若論世間梟雄,又有幾個會在乎他人死活。小妹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師兄身體力行,方值得小妹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