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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九祁已經走了,桑樣見今日端藥來的是一福便猜到了。
“他走了?”
一福將藥遞到桑樣手上,尋了靠窗的位子便坐下,“鳳先生昨日夜里離開的,說是會梧桐幽境有些事需處理。”
茶色藥汁從唇齒之間沒過舌尖,蔓延至舌根,然后順著喉嚨緩緩滑下,最后口中只余純粹的苦澀。
桑樣揮手將碗放到桌上,理了理衣袖說道:“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過幾日你收拾收拾,我們去蠻荒,借引魂燈。”
一福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主子可曾想過,如今這四海八荒最清楚你在想什么的是誰?”他見桑樣一臉茫然,繼續(xù)說道:“鳳先生臨走前與我說,若是你想馬上去蠻荒,便讓我勸住你。鳳先生說讓主子你再多修養(yǎng)些時日,蠻荒那處不比尋常地方,你如今本就所剩無幾的神力只剩下七成,去蠻荒借引魂燈毫無可能。你不若再等等,鳳先生說會想辦法助你回復法力。”
桑樣低頭不語,既不反駁,也未贊同。一福嘆了口氣,端著碗便出去了。
蠻荒之地兇險萬分,桑樣知道。那地界,聚集了幾十萬年來流放的謫仙、犯下大過的神魔。如若當年不是閻七祭了輪回塔,大約桑樣如今也會在那里。
而引魂燈,則在蠻荒之主——上古兇手梼杌手中。蠻荒之地桑樣一定要去的,她如今只差引魂燈,絕不能在這里停滯不前。
人間一千年,她覺得自己等的太久了,再等下去,她害怕會把他忘了。桑樣不想等了,她盼望下一次曼珠沙華的花期,閻七能站在血色繁華中對他微笑如故。
桑樣憶起閻七,便難免零散想起一些舊事。
七千年前被阿青哄騙的桑樣于忘川河畔結識閻七,那之后十年過去,某日宣山上正躺在桑樹林里逗幾只小山精的桑樣收到來自地府的信件。
素白紙上俊逸瀟灑幾個字:“花期已至,盼與卿同賞”。信封中一株風干的曼珠沙華,殷紅似血。
桑樣乘云趕至地府忘川河畔時,就見綿延起伏的血色花海中,閻七一身墨色長袍,極膝烏發(fā)于腰際松松系起。他于花海中沖著桑樣笑,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樣。
“閻七上神好顏色,端的是玉樹凌風,風采不凡啊。”
“承讓承讓,彼此彼此。桑上仙也不凡的很。”
“不及閻七上神萬分之一啊。”
“謬贊謬贊,萬分之一還是有的。”
“......”
大約因為地府之內并無日照,閻七膚色偏白,又總愛著一襲墨色衣衫,顯得膚色愈發(fā)的白。桑樣曾嘲笑他乍一看像是玉雕的人,不小心磕碰一下,便能碎了。誰曾想,一語成箴,他確實碎在了桑樣面前。
閻七生的極好,四海八荒里心悅她的仙女魔女不在少數。其中嫁給度朔山山神神荼的天界三公主便是其中之一。她厭惡桑樣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桑樣同閻七走的近,且那時多有傳言說閻七與桑樣早互許真心。
眾多狂蜂浪蝶之中的三公主,桑樣大約從未放在眼里。令她印象深刻,卻是閻七的侍女仕棋。最初她大概連這小女仙的名字都不知道,最后她卻將這名字深深的刻在骨子上,銘記至今,永不忘懷。
原因無他,不過是千年前,那個引誘自己提劍斬了輪回塔的便是這女子。那女子帶著一張閻七的面具,幻化出閻七的身形,于深夜約她至輪回塔。揭下面具后那張臉桑樣甚至都想不起是否見過。
她說著怨毒的話,吐露這惡毒的詛咒。是哪句話激怒了桑樣?大約是那句“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說辭。
仕棋此人桑樣并不了解,只知道她很早之前便是閻七的侍女。大約也是在很早之前便對閻七芳心暗許。
桑樣曾不止一次無奈的對閻七說道:“你桃花實在是太茂盛了些,與你交友壓力真是十分的大。”
閻七不以為然,“她們在意的不過是我這皮相,我這身份。試想若我沒了這皮相和這身份,還會有多少桃花能花開依舊?”
花開依舊?人間界一千年,那下曾傾慕閻七的神仙魔女如今是否初心依舊桑樣無從得知。她能知道的只有已嫁他人婦的三公主,和輪回塔那夜后消聲覓跡的仕棋。
桑樣不是沒找過的。千年前等她從閻七逝去悲痛自責中回過神時,想起那日冒充閻七的女子,再想找她,卻只能尋到她的名字和那無關緊要的身份。
罪神之身的桑樣潛入冥界,問孟婆,她和仕棋無冤無仇,仕棋為何要害她。
那時孟婆翹著二郎腿笑看桑樣,蒼老的面容下是清脆若稚齡的聲線:“你個傻子,招人記恨了都不知道。我還一直琢磨著這四海八荒記恨你和閻七殿下走的近的這般多,何時才能沖出一兩個來挑釁挑釁你,也讓老婆子我看看熱鬧。不過這仕棋做的忒狠了些,八成是想讓你發(fā)配蠻荒,萬劫不復罷。她大約也想不到,她的妒忌最后毀掉的會是她傾慕之人吧。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妒,由愛故生恨。”
人間的前五百年里,桑樣一邊尋找能復生閻七的法子,一邊四處打聽仕棋的下落,只為終有一日能親手將她形神具毀。她想毀了她并不是因為恨她,因為她最恨的始終是自己。
然而人間五百年,桑樣見了太多輪回塔遺禍造成輪回混亂里有太多情愛癡纏,太多求而不得。他也終于明白孟婆所說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妒,由愛故生恨。桑樣對一福說:“我有時候會想,仕棋大約比我更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