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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大一雙靈秀的眼睛,好奇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鋪著紅金絲絨的三人沙發上,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子。圓臉,扁嘴,蒜頭鼻子,一臉絡腮胡,兩顆綠豆似的眼珠正朝她胸前直勾勾地盯著,顯出分外得意的神態。
“小艾,他叫你過去坐,你就過去坐沙。”
“這……”
小艾姑娘后退了兩步。
“哎呀!姑娘家,就是喜歡扭扭捏捏。如今是什么年代?一切都改革開放,你就放大方些嘛!”
鵝蛋臉女人那薄薄的嘴唇,像兩片敲打的銅鈸,不停地上下啟合。她將小艾姑娘一把按到沙發上坐下,指著戴鴨舌帽的男人道:
“蠢女兒,你未必不認得他呀?他有話要跟你談呢,嘻嘻!你倆談吧!”
話音未落,她退出屋門,帶上了房門。
小艾姑娘慌忙起身,欲走,左手被鴨舌帽男人一把抓住不放,并滿臉嬉笑地問道:
“你真的不認識我?我多次在你們影劇院臺上作報告,都是你給我倒茶,你就忘記了?”
“你……”
姑娘睜大驚疑的眼睛。
“我就是縣委書記,你當真不認識?”
姑娘搖搖頭,坦率地說:“我只曉得添開水,沒往別人臉上望。”
“難怪呀,姑娘過分漂亮,免不了有幾分自傲,往往不大注意別人。”
鴨舌帽男人說著,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皮小本本,打開,遞到姑娘眼皮底下,指著上面的照片,得意地說:
“你看,這就是我的工作證,上面蓋著縣委會的鋼印。”
姑娘瞟一眼貼在工作證上的照片,又瞄一眼那張臉,果然不錯,她點了點頭。
鴨舌帽男人趁機說道:“今天我是從百忙中抽出時間,特地委派喬小巧同志把你找來,就是為了好生和你談談。我從你幾次上大會主席臺給縣委領導倒開水的行動看出,你的工作態度很扎實。你雖然是農村戶口,是臨時工,但不要背包袱,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的。小艾,你自己向縣委寫個要求解決農轉非,轉為國家正式職工的報告,交喬小巧轉遞給我,在條件成熟的時候給你解決。”
農村糧!臨時工!這正是小艾姑娘的一大心病。若真能解決,將解除終身的煩惱,帶來永恒的歡笑。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縣委書記會這樣關心她,愛護她。一時間,先前的懼怕一掃而光,滿臉喜笑顏開,經桃花江水滋潤的美麗的臉蛋,越加變得鮮艷動人。
“太感謝您了!”
“為人民服務,這是我的責任嘛!”鴨舌帽男人拍拍沙發,親切地招呼:“小艾,還站著干什么?坐,坐呀!”
單純的姑娘點點頭,選擇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那兩只小得像綠豆似的眼珠嵌進了如花似玉的臉蛋,突然,一雙手伸過來,托起那美麗的下顎,一根根絡腮胡象豎起的鋼針漸漸逼近。
小艾姑娘驚愕,推開那雙手,倏地跳離沙發,站在屋中央,盯著那張貪婪的臉,嘴里似問非問,似答非答地說道:
“你是縣委書記?不!你不是縣委書記!”
“你還不相信呀?”自稱是縣委書記的男人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百元一張的嶄新人民幣,用手指彈了彈,遞到姑娘面前,眉飛色舞地說:
“小艾同志!我了解到你家里生活不寬裕,我有責任幫助你。這是第一筆補貼。都拿去吧!以后有什么困難,你只管找我就是了。”
姑娘伸手擋去,碰落了縣委書記手中的鈔票,頓時紛紛揚揚,四散飄飛。姑娘眼花繚亂,但神智清楚,她返身奔向門口,恨不能一步跳出這屋子,然而,當她伸手拉門時,門被緊緊地反扣著,使盡吃奶的力氣也拉不開。
縣委書記睜大眼睛,咧著嘴,一步步逼過來。姑娘嚇得渾身發抖,情急中,揮拳捶門,大聲叫喊:
“喬小巧!開門!快開門!”
也許是害怕驚動四周,“吱呀”一聲,屋門開了,喬小巧站立門口,手里搖動著那支反插門絆的楊柳,妖里妖氣地說:
“喲!艾若莉,縣委書記是關心你嘛,別人連想也不敢想呢,你倒狗子坐轎,不受抬舉。”
艾若莉二話不說,一頭沖出門,像逃離了魔窟,撲進茫茫夜霧里,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奔跑。
“去!快追上去!莫讓她走漏了風聲。”
那男人命令。
姑娘聽見了,越發拼命地逃奔。
喬小巧追上來了,嘴里熱乎乎地說道:“小艾妹妹,你好蠢羅,有了縣委書記的關心,你這輩子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呀。等等我!等等我!還有話跟你說。”
姑娘的兩只腳,像兩個飛起的鼓槌,飛快地敲擊著沉睡的大地,喬小巧被她遠遠地甩在黑夜里。
喬小巧氣短,腿軟,知道追不上了,站住,喘口氣,叮囑道:“小艾妹妹,我是真心為你好才這么做的呀!這事,你千萬莫對外人講呀!你聽見了吧!”
艾若莉沒有回答,仍然拼命地往前奔跑。她沒有返回影劇院,而是來到了流水潺潺的桃花江邊,她望著被紅綠燈映照得撲朔迷疑的桃花江水,心里發出一串串疑問:
這號人是縣委書記?縣委書記是這號人?不!不是的。是!是的。是冒充?是欺騙?若真是冒充,真是欺騙,不將他揭發,豈不壞了縣委書記的名聲?!要揭發,要報告。哎哎,假如真的是縣委書記,那揭發,那報告的結果又將如何呢?
單純的姑娘,感到從未有過的苦惱。
南風從金牛山那邊吹過來,理順了一江桃花水,卻理不順姑娘亂如麻的心……
“眼鏡”講完這件事,端杯喝口茶,目光注視著紀委書記的臉,希望作出明顯的反應。可是,那兩片厚實的嘴唇緊閉,高高的鼻梁像金牛山巍然不動,兩豎粗黑的眉毛如同兩條鐵軌橫臥在寬闊的額頭下一顫也不顫。只有那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儼然兩道探照燈,久久地投射在她臉上。“眼鏡”感到有些茫然。
喝茶,抽煙,一片沉默。
“眼鏡”耐不住了,又補充道:“據我所知,他在調任桃花江縣委書記時,的確辦了紅封面的工作證。”
良久,縣紀委書記才不急不忙地問道:“這事,你對別人講過嗎?”
“我只跟遲副縣長作過反映。”
“他怎么說?”
“他嚇得打顫。”
“從現在起,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同時也要叮囑小艾姑娘保密。只有縣紀委的同志找你們,才能如實反映。”
“眼鏡”離開縣紀委,邊走邊沉思:紀委書記的話語、表情,究竟說明了什么呢?莫非是官官相護?果真如此,她和小艾姑娘將是什么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