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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必這樣哭哭啼啼呢!影響幾多不好呀!人家公安,為了俺家的案子,日日夜夜忙著呢!這樣要調查,那樣要落實,就像插秧割稻,有個過程嘛!”
“調查?落實?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都講不清,你自己穿的衣服,用的鋤頭,你自己都認不準,還給你去調查?還給你去落實?現場上的那件衣服是你的?”
男人點頭道:“不錯!”
妻子又問:“是我們結婚時,我給你做的那件燈心絨衣?”
“是的,是我做新郎時穿的那件。”
“放屁!”妻子朝他臉上戳了一指頭。
“是的就是的,不是的就不是的,為人不能講假話。”丈夫理直氣壯。
“你這個昧良心的!連我給你做的衣服都認不準了。”
妻子憤憤地責怪著,又順手從自己帶來的包袱里拿出一件同樣顏色和款式的舊燈心絨衣,打開,說:“瞎了眼的家伙!你睜大兩粒卵子看看,這件衣服是誰的?”
羅凌云低下頭,睜大眼,左看,右看,最后,雙手連連捶打自己的頭,不停地責怪道:“嗨!真是喝了忘魂湯,連自己的衣服都認不準了。這件燈心絨衣才是你給我縫的呀!你縫衣的針腳,比別人的細,比別人的密,尤其是胳肢窩底下,縫得牢牢實實,不會裂開。嗨!我早沒認準,真該死!快,快去找公安的同志說清楚。”
“再好生想想,那把鋤頭到底丟到那里去了?”
“我早就講了,那把板鋤不是我的。”
“可你講不出你的那把板鋤的來龍去脈呀!”
“我想想!我好生想想!”
一串串紅彤彤的鞭炮,在四縫三間的瓦屋門前炸響,震動了金龍組,震動了店門村,也震動了一張張面孔。羅芝德卻無動于衷,她木然地坐在那里,無一絲表情,無半句言語,似乎身邊什么事也未發生,任何人也不存在。鞭炮聲止息,硝煙散盡,一行橄欖綠從她家禾場走向田野的時候,她猛然醒悟:這是專案組向她、向她哥哥、向她弟弟賠禮道歉呀!天啦!世界上哪里見過這樣的警察?錯辦了案,錯抓了人,不遮不掩,公開認錯,上門賠不是。這怎么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誰敢保證一年到頭不打破碗。玉皇大帝也有做錯事的時候。何況這是追查殺人犯,罪犯臉上又沒有刻字,難免發生差錯。不但不能要他們賠禮道歉,還要感謝他們。為了追查殺害丈夫、殺害兒女的兇手,他們吃的苦,受的累,加起來,有南岳山那么高,那么沉。好人!這是一些好人啦!
她欲追上去,把這些心里話向他們吐出。可是那一行橄欖綠已經飛向山那邊。她虛弱無力的腿提得再快,也無法追上。
她從院門口轉身,回到堂屋。過去熱熱鬧鬧,歡歡笑笑的家,如今空空蕩蕩,冷冷清清,丈夫、兒子、女兒都成了冤魂,就剩下她一人留在這個世界上。天啦!還她丈夫!還她兒子!還她女兒!兇手不得好死啊!辛酸,痛苦的淚水,小溪般涌流,她渾身顫抖,眼睛模糊,手扶桌子,慢慢坐下。
她的手觸到了桌上一團什么東西,她抹一把眼淚,低頭細看,哦!錢?她記起來了,這是專案組給她,給她哥哥,給她弟弟留下的1600元損失費。
她捧起1600元人民幣,裝進自己的懷里,移動虛弱的身子,朝門外走去。她一路喃喃自語:“舒大隊長!舒和衷兄弟!公家這錢,俺不能收呀!”
她穿過村子,路過自家的責任田,看見田里有人收割晚稻,啊!那高高大大的身坯,正擔了滿滿兩籮筐金黃的谷子朝她這里走來,那長方臉,那大眼睛,不正是男人冬生嗎?天啦!冬生沒有死!冬生還活著!冬生像往年一樣幫她收割晚稻!那彎著腰揮動鐮刀,一把把割倒稻子的,不正是玉暉嗎?那抱著稻子,踩動打谷機的,不正是朝暉嗎!啊啊!冬生!啊啊!朝暉!玉暉!你們沒有死!你們還活著!你們偷偷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如今又偷偷跑回來了,背著她在責任田里收割晚稻呀!
“冬生!朝暉!玉暉!”
羅芝德張開手,放開聲,奔跑著,呼喊著,瘋狂地撲過去。
“裝瘋?你這妖婆!”
“冬生!你莫罵。你莫絕情。”羅芝德攔住擔谷的漢子,“冬生!你放下,莫把身子壓壞了,重的,苦的,都讓我來干吧!”
“你這臭婊子!你羅家把我哥哥殺死了,把我侄兒侄女也殺死了,你還裝瘋賣傻。你還不滾開,老子請你見閻王!”
“天啦!你,你……你不是……不是冬生……”
羅芝德兩眼漆黑,僵直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