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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肯定讀過唐人傳奇里的《柳毅傳》吧?”湘靈說,“柳毅,就是我姐夫。”
“啊啊!尊父居然是——”花九溪之前聽湘靈所言,本以為就是個小溪枯井的龍王,不成想執(zhí)掌的居然是神州大地最有名的大湖。
“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湘靈悠悠念出了《柳毅傳》中的一段句子,本是昭顯他父親赫赫武功的,可見這姑娘實際上對自己的身份也頗為自豪。
“但你地位這么顯赫,為什么要打扮成女仆,還要四處被人雇傭呢?”花九溪說。
湘靈低頭不應(yīng),似乎有什么不愿提起的往事。
花九溪自然不好問他,就話鋒一轉(zhuǎn),說:“現(xiàn)在我們有毛、鱗、蠃,還差一位羽蟲,他又在哪呢?”
“在這呢——”耳聽得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天空中撲撲啦啦掉下大片羽毛,如三月雪一般。就有個身影從日邊飛來,穩(wěn)穩(wěn)落在地上。
這女子一落腳,三兩下就將身上一對紅白相間的巨大翅膀卸下——這雙翅似乎是像衣物一樣能穿戴的,將之塞入斜挎著的一個小包中了。
女子穿得很隨意,一件背心,上遮不住胸口,下掩不住肚臍。褲子寬松且短,能看到白花花的一截小腿來。而她身上最為顯眼的,是那頭紅色的亂發(fā),五官倒還精致,但顯然不及湘靈。
“喲,你們好。”女子說。
“這位是九頭姑獲鳥羅越。”湘靈介紹道。
“就是傳說中偷小孩的妖鳥。”羅越自嘲道,并沒詢問花九溪的事情,只走上前問湘靈:“妹妹你還在四處找罪受嗎?”
湘靈點點頭:“樂在其中。”
“這位是你的新主人?”羅越瞅了花九溪一樣,“看起來挺窮,不過人應(yīng)該不錯。小兄弟,你有什么厲害的本領(lǐng)么?”
花九溪聳聳肩:“沒有——我的本領(lǐng)只是種花養(yǎng)蟲罷了。”
“難怪那些蟲豸要找到你,原來是一路人。”羅越的語氣頗為不屑,“我們算見面了,以后好好相處吧。”說著伸出手來。
花九溪從沒想到會有妖怪對他用此類現(xiàn)代禮節(jié),忙同她握起手來,只覺得那手比之本人而言并不算小,綿軟卻有力。
而他還注意到,嘉欽的眼睛一直盯在兩人手上,那是幾分警覺的神態(tài)。嘉欽是怕羅越惡作劇將花九溪的手掌捏碎。
而湘靈已然走近二人,低聲說:“別動我的雇主。”說罷,一把將二人分開。花九溪自己只是稍稍后退,而羅越則不知被什么怪力擲了出去,她忙用腳點在地上,仍不免劃出幾米。
“湘靈謝謝你,但,這位羅越姑娘并沒有惡念。”花九溪說,“我能感覺出來。”
羅越心想這個年輕術(shù)士還是有兩手的,但嘴上不說,只悶哼兩聲。
“羅越你為什么又來晚了。”嘉欽為防止羅越繼續(xù)跟湘靈沖突,忙插上一句。
“來的路上又救了個女童,折返了一遭,僅此而已。”羅越說。
嘉欽念叨了一句佛號,花九溪也聽不清是什么。
“我聽說姑獲鳥只有雌性,所以必須從別處拾取女童,才能增殖數(shù)量。”花九溪聽聞這些,冒出一句。
“對。”羅越答道,“但自古以來溺殺女童的事情就層出不窮,最近一二百年愈演愈烈,所以我們根本不必去偷。只有在她們還有口活氣的時候抱走就行。”
“其實,因為最近姑獲鳥群落的數(shù)量急劇膨脹,我們已經(jīng)有點入不敷出了……頭疼。”羅越頗為惆悵地說。
“所以你們是經(jīng)營什么過活的?”花九溪又問。
“類似驛站、郵遞、長途運輸這類業(yè)務(wù)。”羅越說,“好在現(xiàn)在有無線電的地方不多,不然我就得考慮考慮轉(zhuǎn)型了。之前已經(jīng)清理了一批不愿干活的小囡。”
“清理?”
“不是你想的那樣。”羅越見花九溪眼珠亂轉(zhuǎn),“我既沒吃她們,也沒殺她們。只是把那身羽衣剝下來,讓她們回去做人罷了,養(yǎng)活她們到十多歲,也算仁至義盡。如果過了十八歲,再不脫去羽衣,那只能永遠(yuǎn)當(dāng)姑獲鳥了。”
“可我明明見你剛才把翅膀扯下來,這怎么講?”花九溪問。
“唔,那個,那是剛才從某人身上拿回來的。”羅越說,“姑獲鳥每個月都會長出新的翅膀,而老翅膀暫時還能用。我們就把這些翅膀出租給別的妖怪,收取若干費用。我這兩天正好換翅膀,出于養(yǎng)護(hù)的考慮,先用其他的。”
花九溪忙搓搓手,說:“我想試試,可以不?”
“借你可以,超過一天就要收錢的。”羅越睨了花九溪一眼。
花九溪當(dāng)然是個窮漢,壓根出不起錢,所以怏怏地,也不提了。
就在他希望落空的當(dāng)兒,羅越微微一笑,又說:“眼下你我不熟,如果廝混熟了,那就不收錢了。”
“妙哉。”花九溪應(yīng)道,又聽羅越說:“我可不像湘靈那樣不近人情。”
“那個,從剛開始你們好像就不對付……”花九溪大著膽子問,“有什么過節(jié)嗎?”
“當(dāng)然是——”只見羅越跳了起來,從背后抱住湘靈胸脯,“沒有啦!”
“眼見不一定為實,我們之間可是好得很呢。”羅越笑著說。
“確實好得很……”湘靈靜靜說道,“雖然時常打架,而且她一次都沒贏過……”
“嘿嘿,不錯。”羅越一邊說著,一邊拉下了自己衣領(lǐng)——花九溪能見到四處很深的傷疤,顯然是什么動物的爪子所致。
這就是龍爪的威力么。
“花花你有所不知,嘉欽、湘靈與羅越,號稱三爪,因為都擅于使用爪力……雖然我是最弱的一個。”羅越說。
“嗯,你讓那些節(jié)肢動物長出爪子來,也不可能啊。”花九溪笑著說。
幾人正你說我話間,遙聽遠(yuǎn)處牌樓中有人高聲道:“時辰到——新晉弟子歸位——”
“去吧。”由嘉欽領(lǐng)頭,隨即便是兩位姑娘,花九溪步履緩慢,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