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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宣布得了急病死去的女兒,假若重新回到侯府,該怎樣解釋?被歹人擄走販賣,不知道經了多少人的手,世家貴女的聲名有污,非但不能嫁入匹配的門第,還要帶累顏氏家族其他女孩的婚嫁。不論是為了安烈侯府的臉面,還是顏氏家族的和睦,他只當從來沒有過這個女兒,才是最好的方式。
何況,他與這個半路來的女兒感情并不深。
顏箏閉上眼沉沉地嘆了口氣,滿身的惆悵落到寂靜的車廂里,不知怎得,竟平添了幾分蕭索和頹敗。
她想,不論從前的舊事到底是怎樣的,也不論她究竟是被怎樣的因果牽引到這里,她終究只能認命。她現在,不再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顏郡主,也不再是端華雍容母儀天下的顏皇后了,她是顏真,安烈侯已經“死去”的女兒,家族的棄子。沒有家族的庇佑,沒有身份的倚仗,從此以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良久,顏箏緩緩睜開清亮的眼眸,柔聲對著滿臉抱歉和擔憂望著自己的碧落說道,“我從前的確是安烈侯府顏家的小姐,但現在,你也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這個身份對我而言,不再是榮耀,而是負累。所以,先前我說過的夢話,你便只當從來沒有聽過,和我一樣,全部都忘了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重又將手攥緊了碧落的手掌,漆黑墨亮的雙眼望向碧落的,像是要望進彼此的心里,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你愿意將自己的過去告訴我,是因為信任,我也是。同在亂世漂浮,能找到一個彼此信任的朋友,是多么不容易,我會好好珍惜。”
相似的際遇,同在浮世飄零,嘗遍了世道的艱難和苦澀,又都被至親的家人放棄。這些話像是一道溫暖的符咒,輕輕落在了碧落心上,卻深深地打動了她。信任?朋友?珍惜?自從被親兄押上賭臺,她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暖的,身上流淌的血液是熱的,胸口跳動的心臟是活的?
她的雙手控制不住地輕顫,但她的眼神里卻寫著無比的堅定,她沉沉點了點頭,“能找到一個彼此信任的朋友,是多么不容易,我也會好好珍惜!”
碧落的話音剛落,寬大的車簾便被一股蠻力兇猛地扯起,將車廂里兩個戶互訴衷腸的少女嚇得不輕。
一個半邊臉上刺著青色圖案的青年,滿身寒霜地矗立在車前,他身形高大,將光線遮了大半,而那對深邃如獵鷹的雙眼卻冰冷冷地瞥向車內。
半晌,他沉聲說道,“駱總管說,按照現在的腳程,明日午后才能到韓王府,今夜就先在荔城歇下,荔城令會來親自來迎,請大家先梳整打扮一下,莫要失了體面,墮了韓王府的威風。”
那青年將話說完就轉身走了,但顏箏卻感覺到他眼角余光的注視,因為從那青年出現時起,她也一直都在注視著他,確切地說,她一直都在注意著他他幾乎覆蓋了整個左臉的刺青。
夏朝律法,犯重罪者處以墨刑,以那黥面的青年左臉雕青之幅,犯的該是滔天之罪。可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左右的模樣,那圖案上的墨色晦暗而淡沉,該是有些年月了。這該是年幼時所受的黥刑,稚子無辜,想來是為家族所累。但永帝登基之后,她似乎不曾在史料中看到有抄家滅族的記載,也不曾聽說過有哪個家族被罰以黥面之刑。
半晌,顏箏抬起頭來,眸中一片驚惑之色,莫非……
十三年前,橫掃西域九國,拯救萬千百姓于水火的鎮國大將軍穆重,在恒帝駕崩那夜,被永帝以謀逆犯上之名滿門獲罪,穆氏男兒盡被抄斬,女眷皆賜白綾,甚至連仆役都不能免去刑罰,丫鬟婆子皆沒入官中,發賣至四地,男仆家丁甚至連仆役的孩子都被黥面發配至南羅開荒墾地。
按照這青年的年齡推測,他倒極有可能是穆家仆役的孩子。
可南羅離北地,隔著十萬八千里,穆家的人怎么能在韓王府的車隊中,他頂著這樣一張臉,韓王竟也肯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