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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鄴自知時日無多,虛弱一笑向小幾伸手,像多年前那樣送了顆葡萄到宋瑜嘴邊,“我不中用了,日后府中的事全得仰仗你阿母。”言罷又一陣愁苦,頗為疲憊,“你幼弟不入流,整日只知吃喝玩樂,你身為嫡姐理應多勸他一些,引他早日步入征途,接手宋家生意。”
他氣虛,話沒兩句便喘息不止,咳嗽連連。宋瑜忙坐起給他端茶順背,龔夫人在外間偷偷拭淚,聞聲也慌忙進入內室,吩咐丫鬟去請郎中來。
“耶耶好好休息,等你身體養好了,三妹再來叨擾您。”手下背脊骨頭分明,連帶著宋瑜的心也跟著發顫,這是曾經為他們遮風擋雨的胸懷,如今只剩干柴瘦骨。她眨去眼里淚水,卻控制不住聲音嗚咽,“耶耶快些好起來吧……”
一席話聽得人心酸不已,宋鄴何嘗不愿意早日見好,可惜終日泡在藥罐子里,竟不見絲毫成效。抽絲剝繭一般,他的身子很快便被熬得一干二凈。
宋鄴怕她和龔夫人傷心,勉強回以一笑安慰道:“上回抓的藥似乎有效,目下快吃完了,三妹抽空去城南街道幫阿耶取一回藥吧。是三妹取來的,我吃后定能很快見好。”
他是為了支開宋瑜,不想她見到自己油盡燈枯的模樣,這才編了個謊話。
這句話能唬住宋瑜,卻騙不了龔夫人。她日日陪伴身旁,豈能不知他身體狀況?當即再也忍不住放聲慟哭,拿絹帕掩住口鼻,嗚咽不休。
“阿母別哭,我這就去為耶耶取藥!”宋瑜是個沒心眼兒的,坐起來便往外疾走,連丫鬟都沒顧上。
內室龔夫人泣不成聲,“你何苦這樣哄她……若是日后知道了,不知該怎么難過……”
宋鄴松一口氣,就著丫鬟端來的水杯潤了潤喉,苦澀笑,“能讓她高興一日,便是一日。”
*
出廣霖院的路上恰巧碰見宋玨,他一襲絳紫寬袍更添神采,正大步往她這邊走來。
宋瑜對他多少有些敬畏,現下有要緊事便顧不得那些虛禮,匆匆同他行禮道了句“大兄”便錯身而過。
“你身子好些了?”宋玨在身后驀然出聲。
宋瑜只得停下步伐,耐著性子回應,“好許多了,多謝大兄關懷。”
說話時她只側了半個身子,腳尖不由自主地往外轉,端是一副要走的模樣。高縵履藏在群儒下時隱時現,只露出個小巧的足尖,踩在青石地板上踟躕不決。
宋玨權當沒察覺她心急如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婆娑腰間翡翠玉佩,聲音沉緩有力,“前幾日你身體不適,花圃那邊催得緊,我另尋了香坊一名師傅前往。時候得知霍園主對其十分不滿,要求另換他人。”
本以為這事便重新掀了一頁,沒想他舊事重提,宋瑜不解其意,潛意識地覺得不是好事。她身后跟著澹衫薄羅,兩人影壁前跪了一夜,翌日膝頭子都是青紫的,走路踉踉蹌蹌直打彎兒。
她刻意不著痕跡地往薄羅身前退,她退薄羅也跟著往后挪,腳下沒注意一腳踩在路牙子上,兩腿一軟便倒了下去。宋瑜和澹衫忙不迭將她扶起,撣了撣身上泥土,順道數落一兩句:“怎的恁不小心,眼睛長著是為了好看不成?”
薄羅癟癟嘴,“分明是……”被宋瑜一瞪便噤聲,她掌心磕在地上劃破了,留下一道長口子,索性張口含住將血珠吸回肚子里,就此堵住了嘴。
宋瑜心中贊她機智,后退一步對宋玨規規矩矩道:“我受阿耶所托去外面拿藥,薄羅手上又受傷,還請大兄見諒。至于教授調香一事,香坊不乏有能力者,大兄不愁找不到滿意的人。”
說罷在宋玨目光下坦然離去,澹衫隨在她身后,薄羅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小小身影迎著早晨朝陽,好似踩著晨曦款款走來。可惜背道而馳,只能越走越遠。
宋家主尋宋玨是為譚家一事,他聽罷異常氣惱,直罵譚家忘恩負義!待氣消后決定與譚家漸次斷絕生意往來,適才譚家的人才來過,是近來打算做一筆較大的生意,奈何資金不足,特意尋宋家求助的。
宋鄴如今看到他家的人便厭惡,想到自己那乖巧懂事的三妹,再同他家的譚綺蘭一比較,云泥之別。他懨懨地揮手另對方先回,此事再做商議,話里委婉,可宋家主何曾這樣冷淡過?譚家人思量再三,終于品出了宋家不樂意幫助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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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從宋家出來,譚家管事便匆匆讓人備馬車往城西趕去。
他一路惴惴,宋家為何忽然轉變態度?失去了這個大靠山,日后僅憑他們一家之力,生意場上可不大好過。正因為如此,譚家才迫切地需要與霍川達成共識,得到他的保證,畢竟他家的吊蘭可全憑他做主。
譚管事到城西時正值午時,晌午日頭不強烈,他卻出了一腦袋汗。他由仆從引領著步入堂屋,屋內無人,讓他再次稍作等候。譚義芳心急如焚,哪能坐得住,將仆從端來的茶水一飲而盡,甚至沒品出是何滋味便疾步往一側耳房走去。
直欞門虛掩,他輕叩兩聲便推門而出。
“霍園主,冒昧打擾,實在有急事相商。”譚義芳道了句虛話,一抬頭便猛地愣住。
此處與堂屋不同,屋內無光,只在頭頂鑿了扇天窗,晦澀暗昧的光線透進屋中,陰沉不明。霍川正坐在紫藤圈椅上,眼睛覆白紗布,下頷微緊狀似不愉。尚未等譚義芳做出反應,已有盞山水茶杯迎面襲來,他險險躲過,才干的腦門相繼冒出冷汗。
霍川臉色沉郁,心情不佳,“滾。”
茶杯砸在直欞門上破碎一地,屋內難以視物,譚義芳稍不留神便扎一鞋底,他忍著痛解釋:“今次是我冒犯,事出緊急情非得已,霍園主請見諒,聽我細細解釋。”
霍川沒出聲,他身旁暗處立著以為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開口一把好嗓子替他解了圍:“先去正堂候著吧,沒見這處正忙著?”
饒是譚義芳心急,此刻也不得不聽從,他震懾于霍川的威嚴之下,惶惶退出房門。
室內回歸平靜,霍川解下眼前一圈圈白布,眼皮子能感受到極其微弱的光,然而睜開眼依舊一片漆黑。他無神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緒,將紗布隨手扔在地上,靜坐片刻拾起拐杖便往正堂踱去。
身后替他醫治的男子于心不忍,“成淮,有朝一日我定能保你眼睛痊愈。”
霍川腳步未停,“這一日需要多久?十年或是幾十年,我看不如便一輩子瞎著。”
說罷自暴自棄地往外走,他這雙眼睛從八年前失明,若能醫好早已好了,何苦蹉跎至今。門外是循聲而來的管事,將他扶出門檻領往堂屋,廊廡下試探地問道:“園主可知譚家此行所為何事?”
“能為何事?無非是譚家那點吊蘭生意。”霍川譏誚,“莽撞冒失,跟譚家女郎倒是如出一轍。”
言罷頓了頓,“稍后準備一輛車輦,送段郎中回醫館。”
管家迭聲應下,轉眼兩人已走入正堂,迎面是譚義芳訕訕賠笑。
☆、第14章 五香豆
堂屋譚義芳已恭候多時,他是譚家數十年的老管事,跟著譚老爺鞍前馬后忠心耿耿,幾十年如一日。可惜人品不如譚老爺,偷奸耍滑,張口便跟吃了豬油似的,將人哄得服服帖帖。
霍川不吃他這一套,仿佛沒聽見他討好話語,坐在條案旁的八仙椅上理了理織金云紋袖襕,“譚管事行事如此匆忙,不知何事緊急?”
管事命人送茶水來,君山銀針豎懸下沉,清香甘醇。
譚義芳方才茶水喝得多了,目下看見禁不住雙腿一緊,避開視線恭維道:“不知園主有事,方才冒犯請您見諒。此次前往是為兩家生意,先前譚家吊蘭都是出自霍家園圃,價格公道種類上層,是為佳品。家主此次有意將其做大,如今只苦惱余錢不足,前幾日已經收下對方定金,若是未能如期送往,恐怕要賠償大數額的違金。”
霍川不緊不慢啖了一口,“宋家錢不足,找我有何用?”
他的態度與先前天壤之別,譚管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觍顏道:“只求您能寬限些時日,宋家先運送一批吊蘭過去,待事成之后一筆付清。譚家與您合作多年,是何品行您再清楚不過,定不會做出過河拆橋的行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