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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揉著自己的膝頭,然后說:
“我心里一點也沒有生您的氣。害病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我明白。昨天您發(fā)了病,嚇壞了醫(yī)師跟我,事后關于您我們談了很久。我親愛的,您為什么不肯認真地治一治您的病呢?難道可以照這樣下去嗎?原諒我出于友情直爽地說一句,”米哈依爾·阿韋良內(nèi)奇小聲說,“您生活在極其不利的環(huán)境里:狹窄,骯臟,沒有人照料您,也沒有錢治病……我親愛的朋友,我跟醫(yī)師全心全意地懇求您聽從我們的忠告:到醫(yī)院里去養(yǎng)病吧!在那兒有滋補的吃食,有照應,有人治病。咱們背地里說一句,葉夫根尼·費奧多雷奇雖然舉止粗俗,不過他精通醫(yī)道,咱們倒可以完全信任他。他已經(jīng)答應我說他要給您治病。”
安德烈·葉菲梅奇被這種真誠的關心和忽然在郵政局長臉頰上閃光的眼淚感動了。
“我尊敬的朋友,不要聽信那種話!”他小聲說,把手按在胸口上,“不要聽信那種話!那全是騙人的!我的病只不過是這么回事:二十年來我在全城只找到一個有頭腦的人,而他又是個瘋子。我根本沒有害病,只不過我落進了一個魔圈里,出不來了。我覺得隨便怎樣都沒關系,我準備承擔一切。”
“進醫(yī)院去養(yǎng)病吧,我親愛的。”
“我是無所謂的,哪怕進深淵也沒關系。”
“好朋友,答應我:您樣樣都聽葉夫根尼·費奧多雷奇的安排。”
“遵命,要我答應我就答應。可是我再說一遍,我尊敬的朋友,我落進了一個魔圈里。現(xiàn)在不管什么東西,就連朋友的真心同情在內(nèi),也只有一個結(jié)局:引我走到滅亡。我正在走向滅亡,我也有勇氣承認這個事實。”
“好朋友,您會復原的。”
“何必再說這種話呢?”安德烈·葉菲梅奇憤憤地說,“很少有人在一生的結(jié)尾不經(jīng)歷到我現(xiàn)在所經(jīng)歷到的情形。臨到有人告訴您說您腎臟有病或者心房擴大之類的話,因此您開始看病的時候,或者有人告訴您說您是瘋子或者罪犯,總之換句話說,臨到人家忽然注意您,那您就得知道您已經(jīng)落進魔圈里,再也出不來了。您極力想逃出來,可是反而陷得越發(fā)深了。那您就索性聽天由命吧,因為任何人力都已經(jīng)不能挽救您了。我覺得就是這樣。”
這當兒窗洞那里擠滿了人。為了免得妨礙人家的工作,安德烈·葉菲梅奇就站起來告辭。米哈依爾·阿韋良內(nèi)奇又一次取得他的諾言,然后送他到外邊門口。
當天,將近傍晚,出人意外,霍博托夫穿著短羊皮襖和高筒靴到安德烈·葉菲梅奇家里來了,用一種仿佛昨天根本沒出過什么事的口氣說道:
“我是有事來找您的,同事。我來邀請您:您愿意不愿意跟我一塊兒去參加會診?啊?”
安德烈·葉菲梅奇心想霍博托夫大概要他出去散步解一解悶兒,或者真的要給他一個賺點兒錢的機會,就穿上衣服,跟他一塊兒走到街上。他暗自高興,總算有個機會可以把他昨天的過失彌補一下,就此和解了。他心里感激霍博托夫,因為昨天的事他絕口不提,分明原諒他了。這個沒有教養(yǎng)的人會有這樣細膩的感情,倒是很難料到的。
“您的病人在哪兒?”安德烈·葉菲梅奇問。
“在我的醫(yī)院里。我早就想請您去看一看了……那是一個很有趣的病例。”
他們走進醫(yī)院的院子,繞過主樓,向那住著瘋?cè)说膸孔呷ァ2恢裁淳壒仕麄冏哌@一路都沒有說話。他們一走進廂房,尼基達照例跳起來,挺直了身子立正。
“這兒有一個病人兩側(cè)肺部忽然害了并發(fā)癥,”霍博托夫跟安德烈·葉菲梅奇一塊兒走進病室,低聲說,“您在這兒等一會兒,我馬上就來。我只是為了去拿我的聽診器。”
說完,他就出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