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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到后間打開扣著大銅鎖的箱子,手掌微微發抖的將銅鎖打開,把里面所有錢都取了出來,點過數量之后包進一塊毫不起眼的褐色粗布里,緊緊抱著銀子回到前屋。
展云霞仍舊抱著三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棠明白她大悲大喜沖擊之下控制不住情緒,也不勸展云霞收聲,任由她哭個痛快,展云霞自己停下哭聲后才把銀子放到了她懷里。
展云霞抱著銀子忍不住又流了一陣子眼淚才徹底止住淚水。
她視線往炕桌上一掃,上前抓過紙筆,飛快寫了借據、按上手印,然后猛地跪在地上給李棠磕了三個響頭:“李妹子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也一定償還!”
語畢,展云霞不再說其他場面話,告辭離開。
李棠看著展云霞離開的背影,想著對方也是個可憐人,然而耐不住為她嘆息一聲。
她一低頭,對上女兒好奇的眼睛,李棠失笑著拍拍三娘的肩膀,給她說起自己家和李百戶家的淵源,隨即道:“人不能忘本,李百戶當初對咱們有恩,只要咱們能幫忙的就一定要伸手幫忙,不要可惜銀子——銀子沒了還能再賺,人沒了就什么指望都沒了。”
三娘蹭了蹭李棠,懂事的說:“娘親,咱們可以過幾年再把房子買下來。我以后不吃果脯了,把錢都攢下來。”
李棠笑得舒心,摸著女兒的小臉,“再窮也不差三娘的果脯,咱們三娘就這么點花錢的地方了。”話雖如此,李棠卻打定主意新年一整年都不做新衣裳了。
一道小巷隔開了街道外的喧囂,老舊的巷子深處有一座不出奇的小院子。院子和這條街巷里其他人家沒什么不同,住得都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院門上的紅漆完全褪了色,只有被風雨侵蝕出的一道道刻痕中殘留著暗紅的印跡訴說著曾經的艷麗。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臉帶笑的年輕男人穿著舊得起了毛卻漿洗得十分干凈的厚實外袍,腳上的靴子幫面擦得干干凈凈,他肩膀上架著個小姑娘。
小姑娘有著一頭不符合年齡的濃密長發,被梳成兩個揪揪團在頭頂,扎著紅繩,耳朵上一對小小的銀耳環閃閃發光,一看就是新打出來的。她身上穿著簇新的大紅襖裙,胖乎乎的小手在袖子底下只能伸出半個。此時,女孩的小手正緊張的抓著男人的風雪帽,穿著繡花鞋的小腳丫也繃得死緊,像是害怕從男人肩膀上摔下去似的。
女孩黑漆漆的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看著門口面帶病色的女人,低聲說:“娘親,我不去外婆家玩了,我在家里照顧你。”
“大年初二走娘家。娘身子不舒服,不能回去盡孝,三娘替娘親走一趟,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好不好?”面帶病色的年輕女人勾唇一笑,與女孩相似的臉上笑容溫柔入骨,只看她的相貌便不難猜出小女孩日后也會是個招人憐愛的美人。
女人笑瞇瞇的上前給她攏了攏衣襟,用明晃晃掛在脖子上的銀項圈壓住略有些大的領口,柔聲道:“去吧,好好玩一天,你不是想阿如了嗎?她還說要帶你去買糖葫蘆和糖畫呢。”
女孩遲疑的垂下眼睛,仍舊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
女人剛放下手,讓孩子坐在自己脖頸子上的男人已經抬手碰了碰她臉頰,不高興的推著她回院子,“阿棠,你臉上都凍涼了,快回屋子里去。炕上熱乎,把新被蓋上多躺一會,事情都交給張嬸做,過年了你別再自己動手干活。新被子暖和,多躺一會啊,乖乖聽話。”
屋里的親密話被丈夫當著女兒面一說,李棠登時紅了芙蓉面,嗔怪的瞪了丈夫一眼,趕緊回屋躺下了。
男人看著妻子嬌羞的模樣,臉上情不自禁浮起一抹笑,顛了顛肩膀上的閨女,帶上院門離開。
他故意逗著女兒,“三娘還記得阿如是誰嗎?”
“阿如是表姐!”三娘脆生回答。
“哦,原來是三娘的表姐。”劉興志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即,他又故作迷惑的問,“那阿如是幾表姐啊?阿如的父母是誰啊?”
三娘登時被問得懵住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半天,才不自信的回答:“阿如是舅舅的女兒,是……是大表姐。”
劉興志平日在衙門里事情忙,很少有時間帶著妻女回娘家探望父母,三娘又是個從小就知道體貼母親的性子,寧可在家里坐著也不肯獨自出門玩耍。因此,她長到了四歲多,仍舊清不清楚母親娘家的親戚排行。
記不清事對小孩子來說不算大毛病,劉興志和李棠夫婦都不在乎。
可李棠娘家兄弟姊妹各個都不是善茬,抓著點小事情也要鬧得沸反盈天。劉興志愛重妻子,也愿意替妻子孝敬岳父岳母,但一切的底線是不能讓寶貝閨女受委屈,為了不在大過年的時候招惹不痛快,他借著閑聊和三娘一問一答,把親戚關系重復了幾遍,總算讓三娘記清楚各家孩子的父母都是誰。